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三两下就搓出一个圆滚滚的元宵,放在掌心,圆得像是用模子扣出来的。
他起身,走过来,把那个元宵轻轻放进杜清川手心里。
杜清川愣住,抬头看他。
纪雁行已经转身走了,回去继续搓他的元宵,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清川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圆圆的元宵,耳根悄悄红了。
他把那个元宵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那一堆“歪瓜裂枣”旁边,舍不得和其他混在一起。
林旭景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着茶碗,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算了,今日过节。
最后煮出来的元宵,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有的扁,还有几个煮破了皮,馅料流了出来,把汤都染成了黑色。
可大家吃得都很开心,你一勺我一碗,热腾腾的元宵下肚,连夜的凉意都被驱散了。
杜清川吃到自己搓的那个,虽然形状丑,面很厚但馅料很甜,他又咬了一口纪雁行搓的那个,圆圆的,皮薄馅足,比他做的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他抬眼,隔着篝火,对上了纪雁行的目光,突然发现那人碗里,也有一个歪歪扭扭、要破不破的元宵。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杜清川低头笑了。
夜深了,众人陆续回帐篷歇息。
杜清川却睡不着。
他披了外衫,悄悄钻出帐篷,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仰头看月亮。
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怎么不睡?”纪雁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杜清川没有回头,唇角却弯了:“太亮了,睡不着。”
纪雁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篝火还在噼啪地烧着,偶尔有人翻身的动静从帐篷里传出来。
过了很久,杜清川忽然开口:“以前在家里,元宵节都是跟爹娘一起过的。吃元宵,看花灯,猜灯谜……”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大哥每年都会猜错,被我笑话。”
纪雁行安静地听着。
“今年不一样。”杜清川的声音轻了几分,转头看向纪雁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清澈,“今年在外面过,没有花灯,也没有灯谜……”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是也很好,好热闹。”
纪雁行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年。”他说,声音很低,“明年元宵,带你看花灯可好?”
杜清川愣住。
纪雁行没有看他,只是抬头看着月亮,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杜清川低下头,耳根红了。
“……好。”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草木抽芽的气息,月亮又升高了些,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营地的另一头,林旭景的帐篷里,灯还亮着,他坐在被褥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茶碗,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今晚过节。
从元宵以后,杜清川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这几日,一上路,他都要把车帘掀开一道缝,看外面的山,看外面的水,看路过的小镇、田埂上的野花、河边洗衣的妇人、山里背着柴火的老翁。
有时候看到好看的景,他恨不得叫安然拿笔来画,可马车颠簸,只能作罢。
夜里扎营时,他便把白日里看到的景,一桩桩记在本子上。
安然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大华景平七年正月十六,过青石岭,山腰有野桃树,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簇一簇,像云。”
“大华景平七年正月二十,渡溪水,波光粼粼,水清见底,有鱼。”
杜清川写着写着,忽然抬头问安然:“你说,仓丰府那边的山,会不会更高?水会不会更清?”
安然也没去过,哪知道,却还是认真答:“公子想看,那便去看看。”
杜清川便笑了,低头继续写。
而纪雁行,也不知什么时候让于敏信去弄了几床厚褥子来,说是“多备的”,给几个马车都铺上了。
只是杜清川那辆,自然是最厚的那床,车的颠簸更是不明显了,杜清川每日的状态更好了。
而且他还发现,每日出发时,他马车旁总备着一壶热茶,后来一问,才知道是纪雁行提前烧好的……
夜里他帐篷的位置,永远是避风的那一侧;就连赶路时马车走的路线,也总是特意避开了最颠簸的那段路。
他问安然:“这些……是纪总镖头安排的?”
安然点头,小声道:“好几日了。”
杜清川垂下眼,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