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没有消失,只是所有能继续往下查的东西都被抽走了。
池曜没有让普通档案员经手,只让高斯以特别行动组权限把纸质卷宗调出,直接送进他的办公室。
冷白色射灯自头顶落下,将办公桌中央那份卷宗牢牢圈进光里。
纸张边缘已经因为年代久远微微泛黄,封面磨损严重,却仍能辨认出那行黑色标题。
雾港大学神经学实验室纵火案。
池曜站在桌前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指尖压在纸张边缘,才缓缓翻开第一页。
受害人信息排在最前面。
幸云辉,雾港大学神经学教授,神经超频领域研究员。
向宜,雾港大学物理学教授。
再往下,是家庭情况。
幸云辉与向宜为夫妻。两人育有双胞胎儿子——幸与恩、幸与凡。
池曜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继续向后翻去。
事故发生于二〇〇一年七月二十日。
卷宗中的记录简洁而冷静,没有任何情绪修饰,只将当年的经过一项项罗列出来。
爆炸发生在极短时间内。
幸云辉身处核心实验区,当场死亡。
向宜带着两个孩子试图撤离,却发现实验室出口已经在冲击中严重变形,彻底无法开启。
池曜的手指停在“无法开启”四个字旁边。
打印体没有温度。
可那四个字背后,是一个成年人在火场里带着两个三岁孩子回头,又在门前发现唯一出口被堵死的一瞬间。
后面的文字明显被压缩过。向宜返回实验区,用水浸湿毛巾和防护服,将两个孩子塞进一处金属试剂柜里。救援人员破拆进入时,她跪在试剂柜前,双臂仍抵着已经被高温烤到变形的柜门。柜中的幸与恩、幸与凡因缺氧陷入昏迷,却仍保留生命体征,之后在ICU抢救数周,才勉强脱离危险。
向宜并不是当场死亡。
她被救出时仍有生命体征,但全身大面积深度烧伤,随后出现严重感染和循环衰竭,最终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卷宗里夹着一张当年的抢救记录复印件。
纸面已经发脆,复印字迹也有些发灰。池曜垂眼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缩写,最后停在最下方一行手写备注上。
【患儿二人生命体征不稳,缺氧时间较长,需警惕后续神经系统损伤,建议转上级医疗机构继续观察。】
备注后面没有接收医院名称。
也没有后续复诊记录。
而从那场抢救之后,与双胞胎有关的记录开始迅速稀薄。转院资料不完整,后续监护信息缺失,社会档案断在一个极不自然的位置,像有人在火灾结束后不久,便将这两个孩子从雾港所有公开记录里整段抽离出去。
池曜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页是事故调查报告,记录人的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结论却清楚得刺眼。
实验室内不存在能够引发此规模爆炸的危险化学品。
实验室大门存在外部反锁痕迹。
监控系统遭人为破坏。
综合判定本次事故并非意外。
池曜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如果这份报告写到这里,下一页本该是嫌疑人排查、监控修复记录,和实验室人员关系表。
可池曜翻过去,只看见两行极其仓促的收尾——动机不明,嫌疑人无法锁定;夫妻二人生前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已知仇家。
再下一页,是归档签收单。
池曜垂眼看了片刻,随后将压在卷宗最下方的现场照片抽出来。照片拍摄于事故发生前不久,受限于当年的设备,画面已经有些模糊,边缘泛黄卷曲。幸云辉和向宜站在雾港大学花园前,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背景里的教学楼在阳光下失真成一片浅淡的轮廓。
他的视线先落在幸云辉左耳处。
那一点极细微的金属反光,和他在档案室里注意到的一样,贴着耳骨,形制特殊。
池曜原本只是想再次确认这一点。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停在左侧那个孩子耳边。
那里也有一枚形制相近的金属饰物。
照片太旧,两处反光都只剩模糊轮廓,可贴合耳骨的弧度、边缘折出的光,以及过分特殊的形制,已经足够让他认出来。
那不是普通耳饰。
池曜没有立刻放下照片。
档案室里封聿暝那一瞬间的失神、他回到雾港后的调查方向、始终避而不谈的过去,以及左耳那枚几乎从未离身的耳骨钉,都在这一刻被同一处细小反光牵了起来。
池曜缓缓将照片放回桌面,目光却没有移开。
窗外的夕阳穿过落地玻璃,将卷宗、照片和旁边法医中心的复核报告笼在同一片明暗交错的光里。
池曜翻开那份复核报告,末尾签名栏里只有两个字母。
E.V.
Ewan Vane。
两个字母写得很稳,笔锋凌厉,收尾却极克制。
池曜低头看着卷宗最后留下的两个名字。
幸与恩。
幸与凡。
粗粝纸张压在指腹下。幸与恩三个字被他指腹按住一角,很快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池曜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处署名。
“Ewan。”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被办公室里的低鸣吞没。
几秒后,他又看向卷宗上的名字。
“与恩。”
窗外港口的警示灯隔着夜色一明一灭,池曜靠在椅背里,没有再翻动卷宗。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终于极轻地停了一下。
桌上的卷宗仍旧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