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远的那顿饭之后,陆予琛开始做一件事——他把母亲留下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遗信、手稿、U盘里的录音、刘律师转交的遗嘱副本、以及苏晚亭生前发表的三本书,全部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好。
他把书房的一面墙变成了临时的工作台,用便利贴和红线标注出每一个关键人物、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矛盾和不合理的地方。
陆柏年第一次推门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端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打算从哪开始?”陆柏年问。
陆予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在他的印象里,陆柏年从不参与他的任何“业余项目”。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不干涉,也不过问。
但陆柏年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姿态放松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既然你要查,我就陪你查。
“宋家的脉络,”陆予琛拿起一支笔,在便利贴上写下“宋怀远”三个字,贴在墙的最中央,“你跟我说过,宋怀远被你赶出了董事会。但他是怎么进入陆氏的?他和陆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柏年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宋怀远”的便利贴上。“宋怀远和你爷爷是战友。六几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缅甸做过生意。后来你爷爷回了香港,宋怀远去了台湾。八十年代初,你爷爷成立陆氏地产,宋怀远带着资金从台湾过来入股,成了第二大股东。”
“所以陆氏从一开始就有宋家的钱?”
“不只是钱。”陆柏年的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人情。你爷爷在缅甸的时候,被当地的武装扣押过,是宋怀远拿自己的命去换的。你爷爷欠他一条命。”
陆予琛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所以我爷爷在宋怀远面前,一直抬不起头。”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
“那宋以宁嫁给你,也是我爷爷的意思?”
“是。”陆柏年说,“你爷爷说,两家联姻,陆家和宋家就彻底绑在一起了,以后再也不用分你我。他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也没有问过宋以宁的意见。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陆予琛在便利贴上又写下几个字——“陆老爷子”“联姻”“人情债”,然后用红线把它们连在一起。他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家族关系图,这是一张用利益、人情、债务和鲜血编织成的网。每一个人都被这张网缠住,越挣扎越紧,直到窒息。
“我爷爷现在知道了,”陆予琛抬起头看着陆柏年,“他让人杀了我母亲。你知道了这件事,把他赶出了董事会。他知道你知道。你们之后还说过话吗?”
陆柏年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眼神暗了一下。“说过。每年过年,我会带你去老宅拜年。他在你面前,从来不提这些事。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学业怎么样’‘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
陆予琛想起每年过年去老宅的场景。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声音沙哑地问他“最近好不好”,他低着头回答“好”,然后沉默,沉默,一直沉默到离开。他以为那是祖孙之间的隔阂,是老爷子不认他这个“外面来的孙子”。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一个祖父对孙子的冷淡,而是一个杀人犯面对受害者遗孤时,无地自容的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陆予琛的声音很轻,“如果你爷爷当年没有让人杀我母亲,她现在可能还活着。她会看着我从法学院毕业,看着我拿到律师执照,看着我坐在这个书房里,整理这些便利贴。她会给我倒一杯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坐在你旁边,听我们说话。”
陆柏年低下头,看着杯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没有说话,但陆予琛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我想过。”陆柏年说,“每一天。”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院子里的风把凤凰木的枝叶吹得沙沙响。
陆予琛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的人。他的父亲,此刻看起来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了太久的树,树干还在,但枝叶已经残破不堪,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爸。”
陆柏年抬起头。
“那些事都过去了,”陆予琛说,“我妈不在了,宋以宁不在了,宋家也散了。唯一还在的,是坐在这间书房里的两个人。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翻旧账上。我想把这些事情查清楚,不是为了恨谁,是为了让我妈可以安心。”
陆柏年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冰终于彻底碎裂了,像春天的河面在某个夜深人静的瞬间,忽然承受不住冰层下面涌动的暖流,轰然碎裂,化作一江春水。
“你妈会为你骄傲的。”陆柏年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她一直都会。”
陆予琛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拿起笔,转过身,继续在那面墙上贴便利贴。
他写下“何子衿”,贴在“宋以宁”的旁边,用红线连上。他写下“赵铭远”,贴在“赵以宁”的上面。他写下“陆予怀”——那个没有机会长大的哥哥的名字——贴在墙的最高处。
陆柏年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把他的位置放在最上面,”陆予琛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因为他是第一个走的。他走的时候,我们还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墙上的便利贴从最初的十几张变成了四十多张,红线从几条变成了几十条,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复杂的、让人望而生畏的网。陆予琛看着这张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这张网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他们活着的时候,彼此纠缠,彼此伤害,彼此拯救,彼此辜负。
他们死了之后,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变成了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一条连线,一个可以被标注、被分类、被分析的对象。
但他母亲不是。
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谜,不是一个案件,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她是一个人。
而他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比任何一本书、任何一封信、任何一段录音都更重要的东西。
“爸,”陆予琛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去倒点水,你要吗?”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
陆予琛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一大口。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地位,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父亲。而是因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还能站在这里,站在一盏白色的灯下,喝着冰过的矿泉水,等着把另一瓶水带给另一个人。
他拿着两瓶水走回书房。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陆柏年站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记号笔,在“何子衿”和“赵铭远”之间加了一条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