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桔辞别愤怒的老妇人,继续往深处走,一路来到男孩二狗的九口之家前。
从窗户里看了一眼,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里面的情况堪称梦魇。
那一眼,他看到了化脓到可以散发着恶臭的伤口。年老的妇人辛劳地照顾残废的儿子和病重的女儿,摇篮里的女婴不哭也不闹,被个子还不到摇篮高的哥哥晃着摇篮。
小小的房间里挤了五个人。剩下的人大约是出门做工了。
松桔也是被师父捡来养的,但师父一直有一种“我已经这样了,不能让这孩子也和我一样”的感情,总是想办法让他吃好的,住的再差时也是找个避风的地方,哪怕是睡大通铺、睡桥洞,也没有宛如这屋里般的炼狱。
再一想起羊宅里可以说奢侈的装饰,这真的是同一个县城里的光景吗?
他没有打扰二狗的家人们,悄悄退了出去,再次回到城里的街道上,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路过卖糕点的铺子前,想起给虞捷送过皇宫里的桂花糕,就想让她也尝尝自己家乡的,于是掏出五铢钱买了两块,用油纸包好,返回羊宅。
未到大宅门口,就看到了一群穿着县尉府官服的人,他本想先在侧面听清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是否在此时入内,就听见一个男人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接到报案,说昨夜在城中村附近出现伤员,血渍一路到了这里,我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松桔当即意识到,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装作刚刚到达的模样,语气轻松地说道:“一大早的,这是做什么呢?”
游徼和小吏们闻声,正欲阻拦,却见陆部督微微侧目,缓缓摇摇头,便迅速让开了道路。
松桔并未发现人群中有熟人,不过这些人不拦他,倒是帮了不少忙,便径直走入庭院中。
本想直接和领头的男人对话,目光却不知为何,被另一个身影吸引。
呼吸一滞。
好可爱,好漂亮。她原来这么好看吗?脑子里不争气地接连冒出赞美,甚至连周围的风都好像变得柔和。
不对不对,都这种时候了,他在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他熟练地摆出笑容:“早上好,小捷。”
那个身影看到了他,以极快地速度窜到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袖,用他的身体挡住自己。
刚从被子里出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特殊的晨起时的香味,新的衣服材质柔和,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宛若大小姐一般,那双手碰到他的身体的瞬间,几乎要将他的整颗心融化。
用尽全力克制情绪后,松桔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人:“这个问题不太好解释。那其实不是受伤的血渍。”
“那是什么?”
“妹妹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没有准备好,这才出了点问题,实在不好意思。”松桔想着点到为止,男人也不是傻子,这几个词应该能听懂。
但男人没懂,不假思索地开口:“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会流血?啊,对不起,冒犯了。”
说完前半句,他才忽然顿悟,低头道歉。
态度倒是诚恳。
正当松桔以为这件事可以结束时,男人身边的人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瞬间锁过去,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陆部督?您怎么在这里?”
美貌的男人一笑:“我才想问,松嘉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若是不介意,借一步说话?”
陆延拉着松桔走出了庭院,柳循见血渍的理由已经无法使用,便准备带着手下人离开,这时,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上翘起的发丝,引起了他的注意。
“您、您又要做什么?”虞捷敏锐地察觉到有只手又在靠近自己,若是敌人,她转身就跑,但那只手没有恶意,又让她觉得逃跑不礼貌,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全身紧绷。
那只手果然没有伤害她,只是将她倔强翘起的头发压了压,又拍了拍,见那发丝依然在往外飘,对着她的头发打量了一圈,将那根头发缠进发包中,才终于满意地收了回去。
“看你头发翘起来了。”说得理所当然。
“你您你,啊!”虞捷明明想骂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词穷,最后只剩下一个语气词,然后抱头往后方窜了出去,“不要再靠近我了!”
柳循歪头,思索,不理解。抽身离开时,正巧遇到脸色沉重入内的松桔。
“你的妹妹好像很生气,”他说,“抱歉要你安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