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汪呜!”
一人一狗顺着台阶往下走,虞捷本以为地瓜会害怕黑暗,没想到小狗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起身跟着她走入黑暗的地窖中。
“地瓜是真喜欢你。”松桔盯着蹲在她脚边的地瓜,竟然有些嫉妒了。
“有发现什么吗?”
刚开口说话,虞捷就闻到了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再一看松桔已经用手帕捂住口鼻,也跟着从怀里抽出手帕来。捂了一半看看小狗,小狗也闻到了,但小狗没有走,只是往她身后缩了缩。
“你看这个。”松桔将拆开的麻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认得出来吗?”
虞捷伸手碰了一下,立刻被黏糊的手感劝退。
“甜薯干。”但她认出来了。
“不错呀,居然能认出来。”
“我又不是出生就在皇宫里,”但她确实被夸得很开心,“我好歹也是在民间过了十年,在地窖里躲过了几次战乱的,这种常见的存粮,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汪汪!”小狗高声附和。
“你又没和我一起生活,你在乐什么呢。”
小狗听不懂,只是又叫了两声。
“但这也太奇怪了。”
虞捷举着提灯从地上站起,烛灯的光从架子上的陶罐晃过,她又打开了几个陶罐,大部分都还可以食用,但也有少部分和这甜薯干一样变质发霉。
“储存食物的地窖里,居然会出现变质的食物。”她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放了多久。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城中村里的人会恨羊氏。
他们吃不饱还在挨饿,甚至还要靠寺院的救济粮。而羊氏宅子里加上仆人也不过二十人,地窖里的存粮却能放到变质。
若是麻袋上的官印不是他人为了陷害而印,那就是羊昱确实偷偷摸摸地,将本该上缴的粮食藏到了自己家中。
她没有将话说完,只是猛地感到了痛心。
之前所有在心里为羊昱说的好话,在这铁证如山的现实面前,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真好笑,如果不是那小鬼想赶走你,故意把我们引到地窖,我们都不会这么快发现这些。”松桔在一旁感慨道,目光落到了一袋东西上,“那个好像是之前羊衜说的,有人送给羊昱的东西,要不要看看?”
“好。”
再怎么说,虞捷也觉得自己不会吃惊了。
......如果那个东西不是胡麻饼的话。
“我记得胡麻主要分布在北方和益州,价格是菜籽油的五倍,更别说还要做成饼。”松桔平静地背出了价格,“如果没看错的话,旁边那个大概是猪板油。十斤猪肉只能得到一斤板油。”
虞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到底是贫困限制了想象,光是她和松桔能认出来的东西,就已经价格不菲,更别提他们都没认出来的。
她甚至不敢去想,放在角落里的那个,带着香气的青瓷罐里装了什么。
“羊昱,果然是,干了很坏很坏的事情。”
“既然放在地窖里,都放到坏了也不分出去,看来城中村那些人,真没污蔑他。”松桔朝着虞捷拿着灯的手伸出手,自然地将那盏灯拿到手中,又看着虞捷转转举累的手腕后,将手挂在他的胳膊上。
虞捷仍然有顾虑:“可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一个屯田都尉,一个徒有虚职的骑都尉,真的能左右官府放不放粮吗?还有收税和抽丁的事情。城中村的人那么恨他,这么多年却只有柳贼曹派来的小偷得到了线索吗?对了,那个小偷好像也不知道,这地窖里会有这么多东西。”
“......你说的也有道理。”
松桔同意了。他这些年在解烦司当差,隐约知道一些皇帝想整顿吏治的内幕。但解烦司的职责是替皇帝解决烦恼,并不直接干涉朝堂决策,对于地方官府的运作细节,他了解得不算深入。
况且,他也觉得虞捷的怀疑不无道理。
“还有这些食物。”她说,“如果他真的是贪官,把这些粮食贪来,为什么放着让它们变质?皇后殿下年轻时也遭遇过饥荒,一直要求皇宫里的存粮要比实际需要的多。但遇到食物快要变质的时候,为了不浪费,都会举办宴席吃掉,或者分给城里的贫民。羊昱却把这些粮食藏在地窖里,眼睁睁看着它们坏掉也不吃,这太奇怪了。”
“不敢吃吧。”松桔脱口而出,“来之不当的食物,不敢吃又不敢被发现,只好一直藏着直到再也吃不了后,当成垃圾丢掉或者掩埋。至于他能决定的那些、不属于他职责的事情,估计得问问柳贼曹了”
柳贼曹,对了,当初就是柳贼曹派人来查的羊昱。说来,当时柳贼曹有说过,羊昱的罪行包括“只手遮天”吗?
虞捷一边思考,一边在无意识中,拿起一块胡麻饼,在手里捏了捏,胡麻的香气混着麦香飘进鼻子,惹得她的口水不自觉地从嗓子眼里往舌尖冒。
“你说,我要是吃一个,会不会被发现?”
“不一定,但你要是吃了,等羊昱求情的时候,你就会想起自己吃了人家东西,睡了人家床,穿了人家的衣服,玩了人家狗,还冒充了人家的嫂子吓儿子。”
“......”
松桔的话语落下时,虞捷沉默了,手里的胡麻饼也不香了。
她突然在想,难道当初的松梅在发现了真相之后,想起自己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所以最终选择了沉默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她用力摇摇头,指指松桔手帕上的那一坨腐烂物,“我们先把这一坨,还有松梅的日记拿给陆部督和柳贼曹。看看他们怎么说!啊,不过在那之前,我先梳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