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听说羊公子良心发现,主动承认罪行要放粮,没想到是真的。”
“哪里的话,我才要感到愧疚,说心悦小捷,结果一直在干糊涂事。能有机会赎罪,全靠官府开恩。”
松桔盯着羊昱,正要将对方真正该受到的惩罚说出口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搭上他的衣袖,一扭头,是虞捷。
“嘉树,你陪我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说的松桔心里一软。
走出羊宅大门时,外面已经排起长队,还穿着怡花楼衣服的二狗搀扶着老人,一家八口出现在队伍的中央——这大概会是他们站的最前面的一次。
队伍中不乏和二狗家相似的人家。
残疾、饥饿、贫乏,骨瘦如柴,拖家带口。
虞捷还看到了怡花楼里的那三个女孩子,簇拥着一个稍微有些年龄的女人,排在队伍的稍后方。
只是这队伍里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全是恨意,有几个衣服宽大的人的眼底还带着几分恶意。
“嘉树,告诉我,如果按照正确的律法,羊昱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者,属监守自盗。应择日斩首示众。其妻子贬为奴,抄全部家产。哪怕是小狗也不能幸免。”
“这么重?”虞捷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嘴。
“我大吴律法重,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松桔叹气,“不过你这么一问,我也想起来了,当年梅姐就算查到了,也不会揭发吧,因为一旦揭发,她就要为奴,儿子刚出生也要受到牵连。”
听到这里,虞捷的心忽然一颤。
她确实想让羊昱得到惩罚,确实想让他开仓将粮还于民,可她以为的惩罚,是坐牢、是流放、是归还所有不正当所得,从没想过是死刑,还要连坐家人。
“比起说羊氏只手遮天,我倒觉得是县府县尉府同流合污。”松桔瞥了眼她震惊又失落的表情,正想安抚她说,后面交给陆部督就好。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云霄:“啊!”
早已怨恨羊氏的城中村里的暴怒的百姓,抽出藏在衣服底下的刀,猛地劈向羊昱,然而羊昱再没出息,也是骑都尉,菜刀劈来的瞬间,迅速侧身躲开,还不忘将仆人塞回宅门中。
“关门!”
可那些积怨已久,根本不放过这个机会,愣是将刀横插在大门上,往里一撞。
“谁**要受你的施舍!你们姓羊的欠的不止这些!现在想起来施舍了!我娘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猛地往人群中一抽,愣是将扁担耍出武器的架势,瞬间掀飞暴怒者的武器。
被击飞的菜刀高高抛起,引得周围百姓一阵尖叫、四散逃离。
下劈,横断,侧身重击。那扁担在他手里不像个扁担,反倒像根棍子,伴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宛如他的手脚般挥舞自如。
短短几次呼吸间,暴怒者们的武器就已尽数被卸,松桔站在暴怒者们围出的圆阵中央,将扁担往地上一拄:“还吃不吃饭了!你们不要,别人还要呢!”
说完时,他瞄向站在人堆里的虞捷,见对方安然无恙,甚至还在看自己,心情突然有些雀跃,克制不住地补了一句:“实在不饿,也可以一起上。”
……
这一日的早些时候。
羊昱起了个大早,没想到地上的松桔也已经睡醒,正在动作麻利的穿衣服。
他耐着性子等到床帘外的人匆忙离去,才以最快的速度更衣,甚至来不及化妆,就直奔县府。
“县丞,小捷——我前阵子接回家的女孩子,已经发现我的暗账和地窖里的东西了。一直以来都是您在帮我,我也很不好意思,但这次还是需要麻烦您。”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模一样,”县丞双手抱臂悬于胸前,茶杯里的水刚烧开,难以入口,“怎么,在娶妻之前消罪,是你们家的传统吗?以后这种事情早点和我们说,你回去吧,我去县尉府露个脸。”
县丞瞄了羊昱一眼。他们帮羊昱,无非就是需要一个对外的背锅侠。城中村里的人不是城里那些人,没办法用律法控制,必须有一个人让他们“恨”。怒气都被引导在这一人身上,就会失去判断,受人摆弄。
真是一群笨蛋。羊昱怎么可能只手遮天,什么脏活都是他指示的?他不过是他们中,最软弱无能的那一个罢了。
“……多谢县丞。”
鞠躬时,羊昱收敛起了脸上恰到好处的悔恨。
直起身时,他看着那壶热气腾腾的茶水,居然有些想将那杯茶灌进县丞口中,烫坏县丞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