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桔正要插话,柳循丝毫不给机会。
“不管怎么说,咱俩各论各的,你喊我‘哥’,我也喊你‘哥’。”
“好了,别闹了,说正事。”陆延手一指,“桔子,你挡着点你家小兔子,别让承节看见,省得他手痒。承节,先说羊昱的那个减刑书是怎么回事。”
柳循还想瞄虞捷,但松桔的身形结结实实将她挡住,末了还带着客套的微笑凝视着他,直到他妥协坐下,才收回视线。
“是县丞干的。”柳循说,“早上县丞来过县尉府,我没听到他们谈论的内容,但县丞从值房出来后,县尉就找了尉史,尉史又找了佐史,再之后,文员们就一阵忙碌,出了一份文书拿去了羊昱家。”
陆延忽然叫停:“等下?佐史写?”
“对。”
“真过分。”松桔皱起眉头,见虞捷满脸困惑,偏过头解释,“这种给人定罪的论书,一般是县廷令史写完后,交给县丞盖章签发。不应该由县尉出,更不应该由最低级的佐史写。显然县尉自己也知道不合规,不想给未来留下隐患。”
“那不就是让低级官吏给这些大官老爷背锅吗!”
听得虞捷也生气了。如此一比,陆延倒真像是个正人君子了。
“确实如此。所以哪怕知道这些人干的龌龊事,也抓不到证据。”柳循摇着头叹息,“越是需要合规的办法,就越难处置。这贼曹掾,不当也罢。”
“好歹是七品呢。”
“七品又如何?维护不了公平,就算坐到一品,都没有任何意义。”惆怅过后,柳循话锋一转,回到正题,“扯远了。羊昱既然敢主动开仓放粮,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不过检举揭发、匿名控诉的人多了去了,其他人估计也不会放在心里。”
“这倒是个好消息。”但虞捷还是觉得生气,“既然他们不会放在心上,不能趁他们没有准备的时候,把那县丞、还有同流合污的那些家伙,一起抓了吗?”
“承节有一个重要证物,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它的重要性,不会特地去掩饰,现在应该还在。”陆延朝柳循扬扬下巴,“你自己说?”
“我娘给寺院捐了不少钱。但松桐叔觉得我娘的钱是我爹的,我爹的钱又是当军阀的时候从百姓手里掠夺的,所以拒绝接受。偏偏我娘一直想捐,松桐叔便只能拒绝见她来逃避。而这些钱,最后都被捐给了县衙。……说来也好笑,若是不捐,松桐叔说不定还会愿意见她。”
“你为什么不劝你娘?”
“劝了,不信。”柳循摇摇头,忍不住苦笑,“有些人固执起来确实拦不住。”
“……天下银饼都差不多,你如何证明那是你家的?”
“我娘捐给寺院的银饼色泽白中带微黄,触感细腻,而当今市面上的银饼色泽暗沉。这是因为民间的银饼中常混铅铁,而我爹留下来的银饼,混的是铜。”
虞捷的眼睛登时亮了:“所以我们只要从这些人家里搜到混了铜的银饼,就能证明他们挪用了捐款!”
“但问题是,他们很警惕,没有具体的证据,我很难拿到搜捕令,就算拿到了,县尉府里也会有人去通风报信。”
“所以我们必须要,趁其不意,攻其不意。”
说着,陆延前倾身体,将双手交叠在案几上,狡黠地环顾三人。
片刻后,他的目光锁在柳循身上:“只有银饼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证物。”
“什么证物?”
“不知道啊,这就是我要接下去做的事情。”陆延眨眨眼,又看向躲在松桔身旁的小兔子,“小兔子,我教你一件事情,有足够多浑水摸鱼的二代世子爷,就有足够多看他们不爽、早就想拉他们下水的人。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而舆论之下,必有懦夫。”
未等虞捷琢磨透这句话,就见他一拍书案,喊来小吏:“来人!笔墨纸砚!”
……
纸笔送达,柳循正要起笔,却见研墨台中空空如也,手一顿:“墨呢?”
没有针对任何人,但虞捷生存多年的本能开始发作,愣是从松桔身边窜了出来,麻利地往旁边一坐,拿起墨锭,给砚台加水。
“县城的舆图收在县府和县尉府里,我不可能拿给你们,但我在这里这些年,给你们画一张绰绰有余。”
看的松桔眼皮狂跳。
沾墨,起笔,绘图。
笔走龙蛇。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柳循的笔下已经将城区的中央地区的走势,尽数画出,巷弄、商铺、官署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虞捷看得入了神,手里磨墨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墨水会不够。”
“哦,好。”
她又开始磨墨,柳循的一举一动都自带着上位者的架势。
无奈当宫女这些年,虞捷服从命令的本能已经刻入骨髓中,只要吩咐,就立刻照做,不多问、不多看,一点没觉得被使唤有何不对。
松桔一阵不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大图上,见着那大图一点点完成。不知何时,小吏入室点燃一盏烛灯,又无声退了出去。
灯芯越烧越短。
终于,柳循停住了笔。九张纸组成的县城地图绘制完毕。
“去,在地上组合起来。”
“好——”
“——等一下!”松桔终于等到机会,抬手按住虞捷的手,对方眨着眼睛,迷茫地看着自己,眼神干净又单纯,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小捷不是你手下那些游徼,她没义务听你使唤。”
“我使唤了吗?”柳循颦眉,轻轻歪了歪头,看看旁边捧着纸的虞捷,又看看表情严肃的松桔,恍然大悟,“抱歉,习惯了。”
如果有什么比上位者刻意为难更让人生气、却又发不出脾气的事情,那就是上位者无意中使唤了旁人,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没事,我在宫里都习惯了。比起这个,我们时间不多,快点吧。”小兔子蹦蹦跳跳,挪到地上,将九张纸拼成大图。拼完还很期待地拍拍旁边的地面,催促道,“然后呢,然后怎么做?画舆图是要做什么?”
“然后怎么做,陆部督?”
陆延眨眨眼,定睛一笑:“传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