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喊我来接您,关于羊氏贪污案,陆部督来信,有新进展,事态变得有些复杂,似乎羊氏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殿下想邀请您一同商议。”韦曜朝着男人深深地行了一礼后,才直起身,恭敬地回道,“请随我来,诸葛丞相掾。”
……
第三日,县府。
传闻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一般,顺着大街小巷疯狂扩散,越传越烈。派了好几拨游徼去镇压、去辟谣都无济于事。可百姓的怒火根本压不住,反而越压越旺。
几天下来,县令头发都掉了不少,平常还有县丞陪着他烦恼,现在县丞被关在县尉府大牢,派人去试了几次,县尉府那些人都和不认识他们一样,忽然就变得正义凛然,根本无法和以往一样解决。
而其他同伙们也被吓个半死,这些日子天天都在家里销毁证据,但销毁的越多,暴露的就越多,短短两日,已经有数名同伙被抓。剩下的人中又有不少趁夜跑去县令家里、寻求庇护。
但他有什么办法,他自己都还在发愁呢。
茶杯里的茶水换了无数次,却一口也没喝。
越盘越奇怪。解烦司是怎么知道的,若是其他官吏就罢了,偏偏来的是最不讲理的陆部督,难不成殿下真的如此料事如神,提前布局?
可他们封锁消息已经很熟练了。别说阳新了,其他地方也很多人是这么干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被处理了?
“县丞去县尉府找县尉之前,是因为羊昱想给自己消罪。当天论书出完就出事了。难不成,羊昱和他们是一伙的?是他暗通的解烦司?他难道真以为,把身上的锅都清干净,就能全身而退?”
县令扶着胡须,越思考越觉得可信。
“没错,肯定是这样。之前羊昱就一直想退,好几次都自己去县尉府自首。玩笑,他要是走了,这么多脏事,谁来承担。肯定是因为没让他如愿,所以破罐子破摔。
“他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县令的手指在案上滑来滑去,忽然,动作停下,猛地一叩:“是那个小姑娘。羊昱从城中村带回来的小姑娘!小羊不太聪明但乖,肯定是那个小姑娘撺掇的!
“但,一个小姑娘,和解烦司能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是解烦司的人?可解烦司的姑娘一共就那几个,还都是在战乱年间都能识字读书的大小姐,没听说城中村出去的。难道……”
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两天发生的事情。
山中寺的僧人又来报官提寺中存粮被盗的事情,还说这次已经知道小贼是如何进入粮仓的,是一个外出归来探亲的师兄和他的女眷破解的,请求县尉府派人协助调查。
但问及师兄及其女眷在何处,僧人说住在县城里,具体位置他也不清楚。
当时县尉府并不在意,山中寺失窃的事情已经去查过好几次,山太高,每次去都要花很多力气和精力,久而久之,县尉府里也就敷衍了。这次也就和以往一样打发回去,没有在意。
难道说,那个女眷就是……
县令哑然失笑。
……
羊昱宅。
搜查在两天后进入尾声,羊昱被游徼们压着回到家中,一一辨认搜查出的物件。
羊衜被忠诚的管家带了出去,避免他看到自己继父此时的模样。
“……这个是我爹的,这个是上次去勘察的时候,别人送的……”
羊昱的语气平和而有礼,丝毫没有被抓的贪官的恐慌和绝望。
最后,柳循举起从书房的笔架上搜到的玉佩:“这又是哪里来的?”
“这块吗?”羊昱思索了片刻,“应该是县丞在一次宴会上送给我的,说是很难得,让我小心保存。”
“小心保存?我看你和毛笔挂在一起,没见你珍惜。”
“它很漂亮,对吧。漂亮的东西就想摆出来看,压箱底收起来,多可惜啊。”羊昱耸耸肩,“县丞说,这种工艺,大吴做不出来,只有北魏的工匠才做得了,也就是建国之前,总有南渡避难的北魏人,阳新离长江、相比其他地方,算近,这才有了几块。”
“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我们会审问县丞,”柳循收起玉佩,一桩心事终于要得到了结,他也可以安心辞官去武昌了,“你要和你儿子告别吗?”
儿子。
羊昱的心头颤了颤,最终摇摇头:“他没必要知道这些。”
柳循不再多说,正要抬起手,让游徼们带走羊昱时,羊昱却又开口说话了。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但说无妨。”
“我被抓了之后,小衜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带进皇宫为仆,不会被流放交州吧?皇宫里应该也有罪臣的子女吧。还有地瓜,地瓜会如何呢?”
“对。如果你不是屯田都尉、骑都尉,还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儿子可没这么好的命。”柳循点头,“至于地瓜,没有任何法律对狗的去处有要求,你走后,如果无人处理,地瓜或许会成为流浪狗。”
“这可不行啊。”羊昱呢喃着,思索了片刻,“我,可以再见见小捷吗?若是可以,我还想去趟地里看看今年的收成。”
柳循凝视着他:“你知道,我们一般不会给罪犯选择场合。”
“但是我突然被捕,地里的很多事务无人能盖章签字,你们最近收网,人人自危,生怕出岔子,总不能让菜烂在地里吧。”
“首先,若是扪心无愧,不可能自危。
“其次,论书已下,你现在戴罪之身,你的印章已经无效了。
“但是。”柳循话锋一转,“以你们推来推去,只敢压迫低级小吏承担责任的德行。那些家伙确实可能拒绝签章、逃避责任。仅此一次,明天把所有的都签改完,我不会让你出来第二次。至于小捷,我会和她说。”
“是,谢谢贼曹。”
羊昱笑了,笑得无比温和,一点没有对抓捕自己之人的芥蒂,反而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古怪。柳循想着,转身:“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