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贺弘文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颓软,脊背不可察觉地弯曲,他闭上眼,沉声道:“谢……皇上成全。”
一字一顿,话说完,胸口的一口气好似也散了。
“来人!”岑征大喝道,“平州通判贺弘文,涉嫌以权谋私,数额巨大,给朕押入大牢,连夜审问!”
门外候着的官兵涌进室内,将贺弘文双手扣在背后,连拖带拽地拎出门外。
“爹……爹!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爹!他是被胁迫的,你不能抓我爹!”一旁的贺锦元还没等冲到贺弘文面前便被拦下。
“贺锦元听旨。”岑征面无表情道。
一听这话,贺锦元身后的官兵当即一脚踹到了他的膝盖,贺锦元猛地跪下。
“今,贺弘文因以权谋私打入大牢,即日起,革去官职。贺府三子锦元检举有功,大义灭亲,乃贺府家风之典范。平洲不可一日无官,朕念及此,特赦贺锦元承袭父职,不日后,随朕回京任职。”
岑征漫不经心地走出门,将一室的“皇上万岁”留在室内。
书房凌乱不堪,博物架被推倒在地上,瓷器碎裂一地。不知哪个官兵搬东西时不注意,一脚一块瓷片踢到贺锦元面前,他呆滞的目光聚焦这块小小的瓷片上。
官兵抱着书册向门口走去,即将踩到这块瓷片时,贺锦元猛然回过神,急忙扑了上去,用手护住紧紧护住瓷片。这番举动惊得官兵紧急收回脚,慌张间,书册散落一地。
“贺小公子……不对,贺……贺大人!小的知错,饶小的一命!”官兵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道。
求饶的话字字如刀,刺在心里,贺锦元颤抖着双手,将碎片护在胸口。
这是他曾经送给父亲的生辰贺礼,它曾被父亲摔碎,又被父亲仔细拼起来,如今它再次成了一地碎片。
官兵被人匆忙拉走。
喧嚣退去,徒剩一室冷清。
万迎雪牵着马与岑云度一同走在巷子里。
夕阳倾颓,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扛着卖空的货担脚步轻快,放学的孩童三三两两追逐玩闹,晚归的人步履匆匆,缕缕炊烟徐徐飘起。
一切尽如往常。
贺府的牌匾高高挂起,好似亦如往常。
两人一时无言。
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万迎雪斟满一杯茶水,递给面前的益鸿:“益大人,喝口水歇歇。”
益鸿眼下挂着青黑的眼袋,身上还穿着昨日没换下的官袍。
“益大人审了一夜?”万迎雪问道。
益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难掩疲惫:“贺弘文和于应进还好说,认罪也快。唯独那个符生,在监牢里嚎了一晚上!”
“一会叫着自己冤枉,受人指使,问他受何人指使也不说。一会又叫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万万不可这么对他,本官说把皇上请来,让皇上过过眼,看看是哪家的皇亲国戚,这小子又改口说自己瞎说的!”
“一会说饿,一会说渴,一会又叫冷,叫困,就是不认罪!”
益鸿越说越气,手上力气重了些,杯子轻轻磕在桌子上。
岑云度见状问道:“由着他这么胡闹?”
益鸿叹了口气,无奈道:“手段上不了,可不就由着他胡闹?贺弘文和于应进将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给他摘得一干二净,再加上万通商会派人来要人,今天早上就放了。”
万迎雪诧异:“皇上呢?为什么不禀告皇上?”
益鸿轻咳一声:“皇上的意思是先把他放回去,找人跟着,看看是哪家的‘皇亲国戚’。”
万迎雪眉头微蹙:“益大人,你可知贺弘文……”
她的话没说完,益鸿听懂了她的意思,语气沉重:“贺弘文和于应进涉及金额巨大,难逃一死,不过贺府其他子女妻眷能留住性命,大概率流放岭南。”
益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话音一转:“还有席大人押来的犯人,有几人在今日正午与于应进贺弘文一同问斩。”
“时间这么急促?”万迎雪追问道,声音有些梗塞。
“毕竟皇上此次是秘密出宫,不可耽搁太久。”益鸿解释道,“方才本官来的路上看见刑场就在附近,万姑娘与四皇子可要随本官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