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学堂里,稚嫩的童声齐声诵读着,本该拎着经书端坐讲台的夫子,此时正仰面闭眼躺在河边,如果不是腹部还有起伏,远远看去还真像死了一般。
“夫子夫子,”一小童蹲在夫子旁边,用力地摇晃着他,“有客人找你。”
小童唤了半天也不见地上那人动弹半分,眼见孩子摇晃的力气都小了,客人悄悄问小童道:“你家夫子不会……”
话说一半,客人不好意思直接猜测,但小童却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道:“不会,劳烦客人稍等片刻。”
只见小童蹲在夫子旁边,俯下身子,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夫子,你的钓竿好像被鱼拖走了。”
“什么!”夫子猛然弹起,冲向河边。钓竿稳稳地架在那里,水面上连圈涟漪都没有,更何况鱼呢?
虚惊一场,夫子拍着胸脯,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还不等他出言训斥,面前走来一人,抱拳问好道:“在下宣城人士,裘盛,在宣城有几间铺子。此次求见夫子,是为犬子读书一事而来。”
秋景平虚虚地抱拳回礼:“可以,明日收拾好东西直接来学堂便是。”说完,他又准备继续躺下,可裘盛却没动,秋景平疑惑看去。
“夫子,犬子可能来不了学堂。不瞒夫子,裘家有世传家疾,家里担心他也患上,所以还请夫子能入府教书。”裘盛说道。
“不成不成,我去你的府上,学堂里这些孩子怎么办?”秋景平果断拒绝。
裘盛连忙补充道:“孩子可以一并接入府内,每日餐食住宿皆有专人伺候。”
“不成不成,我家就在学堂旁边,我去你府上,我家田地怎么办?”秋景平仍然拒绝道。
“这……”裘盛思索片刻,一狠心,说道:“只要夫子肯来我府上教书,裘某愿为夫子及其家眷在宣城买下一处宅子,以供居住。至于您的田地,裘某愿每年雇请下人为您打理,收成全部归您,您看如何?”
裘盛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秋景平饶是再不愿意,此刻也有些动摇。他不解问道:“比我有才华的人比比皆是,裘老板既然愿意出高价,为何不去聘请更有名气的夫子呢?”
裘盛说道:“您年仅二十有八,就考取了举人,是我们宣县难得的夫子,如果犬子能得您的教导,实乃万分荣幸。”随后,裘盛苦笑一声,“裘某自知是商贾世家,不敢贸然前来,还望夫子不要怪罪。”
裘家以养蚕为生,虽然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是在宣城也是小有名气。可裘家生意做的再大,也是个商人。新皇登基不过几年,朝堂上最是重视文臣,连着士族的地位一并高升,商人的地位更是不受待见。裘盛连着求了几位夫子,一听他是商人,接连拒之门外。
秋景平倒没什么商人地位卑贱的观念,裘盛态度诚恳,给的条件又丰厚,他没再推拒,应下入府教书的请求。
裘府的装饰与寻常富商的奢华根本不搭边,反而处处搭着养蚕的架子,哪里光线适宜,温度好,就把架子搬去哪里,因此府中除了养蚕中的树木植株外,便是大片的空地。
秋景平也见到了那位听说有世疾的裘家公子——裘丛文。
裘丛文与他教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一天天上蹿下跳,招猫逗狗,还被他爹揪着耳朵学养蚕,一点看不出来像是有疾患的样子,秋景平都有些怀疑裘盛是不是在骗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景平除了教书,时不时就去后山的河溪处去钓鱼,林子又高又密,流水清澈见底,还真有几分“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样子。
蚕的寿命很短,清明左右春蚕孵化,不过五月初便结茧,化蛾。裘府的下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裘盛却成了闲人,他也天天拎着钓竿,跟秋景平一同去钓鱼。
五六月的天气没了春天的凉爽,有些闷闷热,即使在水边,秋景平也热的只穿一件褂子,可他旁边的裘盛仍穿着春天那身衣服,他看着都热。
裘盛笑着回道:“再等等,等天气暖些就脱了。”
最后一批春蚕接连死去,新一轮的秋蚕开始孵化。秋蚕生长期短,三十天左右便能孵化,秋蚕一点点吐丝,将自己紧紧包裹,裘盛的衣服也添了几件。
裘府又开始热闹起来,往来大夫络绎不绝,皆是胸有成竹地揭了榜,垂头丧气地走出大门。
裘盛倒是乐观,他指着那些大夫,同裘丛文说道:“吾儿,下次贴榜先写上一句话,‘如有能力医治者,赠黄金百两,如若不能,需买一匹布再走’。”
只是这句话没来得及填上,裘盛就病逝了。
裘盛病逝前将秋景平叫到床边,给了他几间铺子的地契,全当半年来的教书报酬。裘盛还嘱咐他,想走便走,如果决心要走,走之前和裘丛文道个别,这孩子挺喜欢他的。
秋景平捏着一沓地契,站在床边,看他咽了气。
秋景平没走。
倒不是说什么舍不得,就是他觉得后山那条小溪钓的鱼挺好吃。
他把裘盛临终前交给他的地契放回了裘家仓库里——书都没教完,提前拿报酬算什么?
也不知道裘丛文是不是被裘盛吓到了,自那天起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学习也不用人去催,养蚕也不用人去叫。府里众人都纷纷称赞裘丛文长大了,懂事了。
秋蚕灭,春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