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便开始移动,因为一个蹩脚的理由。
“夫人不在吗?”
但是,等他看见空落落的房间,香克斯几乎是脱口而出。
管家:“夫人身体不适,在房间里休息。”
香克斯下意识急切:“她怎么了?”
管家似乎是额外看了他一眼,谦卑地低下头:“夫人让我们不要说出去。”
不要说出去?
石头开始堵住他的喉咙,香克斯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能知道她情况的人。
谁能知道呢?
裁缝已经恭敬地在一旁等候,卷尺贴在身体上的触感让人恶心,香克斯模糊地看着这间陌生房间,他并不熟悉金宫的构造,但总觉得有违和感在隐隐发作。
他都不知道记录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一直等他要离开,沙菲尔都不曾再见他一面。
拉到极致的心理防御彻底落了空,香克斯的胃又开始造反,痉挛的神经扯动大脑,他就像被丢弃的孩子一样无助。
圣地,天龙人,费加兰德。
血债不能洗清,罪孽无法赎买,唯一能和他聊天的人不愿意再见他了,强烈的自厌感几乎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等一下,香克斯圣大人!”
管家的呼唤召回他混乱的神智,香克斯费力撑开眼皮,浓醇的甜香钻进鼻腔。
他看着对方端来的那杯浓牛奶,如梦初醒。
管家:“夫人叮嘱了,她希望您能好好休息,别再伤心。”
香克斯:“……”
他几乎是没有停留地一饮而尽,过于黏腻的甜意挂在喉管上,久久不肯离去。
过于灵敏的五感甚至能听见管家低声叮嘱旁边的女仆,让她们记得不要关死露台门,夫人不喜欢沉闷的空气……
一个想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进脑袋,香克斯放下杯子,面色不改地离开。
但金宫大门刚刚掩上,他就悄然拐了个弯。
他只是很想知道她的安全……想确保她的健康……仅此而已。
露台的高度对香克斯来说不痛不痒,他灵巧地像一只大猫,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门。
他来过她的卧室,但这样的方式却还是第一次。
香克斯屏住呼吸,透过重重密密的金色帘幕,看见床上的微微鼓起。
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就像蒲公英一样挠着他的耳廓,痒得人情不自禁缩了缩肩膀。
他都不知道自己变得容光焕发,眼睛亮亮的,香克斯小心翼翼,脚步声比一朵花落地的声音还轻。
这一次,他的胃乖巧而温驯,大脑却成功造反,毫不犹豫控制主人违背心意,来到那柔软芬芳的床榻。
沙菲尔闭着眼睛,淡金色的睫毛柔软地垂在眼下,她看上去小小一团,就像一只可以被捧在手心的鸟。
香克斯难以控制地看向她的脸,沙菲尔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只是被身份拘束,总是表现得成熟。
而当她沉沉睡去,外人透过这张年轻秀丽的脸,才能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年龄。
她和他是同龄人,这个想法让香克斯心口一痛又一烫。
他确认她的身体一切如常,理智便开始拷打感情,严刑逼供,要求立刻离开。
香克斯从小就聪明冷静,心智坚定,哪怕来到圣地也能不动声色混入其中,不让内心的痛苦与自厌打扰进度。
他做得很成功,只有一步差错。
红短发的男人久久站在床边,眼神晦涩,而被他注视的人仍在梦中。
良久,香克斯僵硬地低下身去,去触碰对方拧起的眉心。
难过吗,不高兴吗,痛苦吗,沮丧吗,压抑吗,迷茫吗?
……我也一样。
我想告诉你,我也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收回手。
在温热触感离去的那个瞬间,梦中人含糊地发出一声低吟。
沙菲尔迷茫地睁开眼睛,模糊的世界里只有一抹红。
“……夏姆?”
在她看清楚来人之前,香克斯心中一紧,下意识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似乎是睡懵了,茫然地任由他的手盖住脸颊,皮肤在男人风吹日晒的麦色手背下更如新雪。
香克斯想到加林,想到夏姆洛克,他们都养尊处优,但对比沙菲尔却总显得肤色较深。
更不用说他了。
他表情空白地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沙菲尔,对方身体一动,被睡意和床枕孕育出来的暖香便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大脑。
一直在反抗打架的器官开始欢呼,高高兴兴地起舞,徒留它们的主人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不能被干扰,不能被阻拦,更不能像父亲他们一样踏上同一条路,因为那似乎在诉说血缘的相近与命运的可笑。
更不用说她与夏姆洛克两情相悦,后者还是终究会关心他的哥哥。
然而。
然而。
世界上一切不可控制的、让人惊愕的故事都离不开然而,再冷静的大脑、再坚定的意志也挡不住一颗扑通扑通开始乱跳的心。
香克斯恍惚想到雷利先生,后者曾夸他很聪明。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隔岸观火,什么时候适可而止,什么时候屏住呼吸。
但她就在他面前,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做,他的呼吸就乱了一瞬。
哪怕只是一瞬。
“……睡吧,夫人。”
香克斯听见自己恍如梦游般说,声调与夏姆洛克无限接近,“你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梦里会有什么呢?
杰尔马,鱼人岛,流行时尚,八卦与欢笑。
不要再梦见那些难过的事情了。
他按住她的眼睛,按住她的肩膀,直到褪下那些厚重的衣物,香克斯才真正意识到她有多么娇小纤细,年轻窈窕。
正正好能嵌入他的怀抱,正正好能被他用力抱紧。
就像小鸟,帕罗特(Parrot)不就是小鸟吗?
每个海贼都需要酒精、眼罩、烟草与砍刀,每个海贼都需要一只站在他们肩膀上啾啾叫着的小鸟。
不用进入笼子,小鸟养在船上,团在人的手心,小小一个,不用经历风雨也能和海贼一起看见世界广阔。
香克斯的脸逐渐失去表情。
而沙菲尔还以为在梦中,黑暗的世界里一切安宁,似乎还有大海清澈的风浪音。
夏姆洛克对她偏执,却总有无数温柔和耐心,在她哭泣的时候陪伴,在她崩溃的时候赶来。
她慢慢地嗯了一声,抱住身上的年轻男人。
是爱,恨,还是利用?
分不清会痛苦,分太清也会痛苦。
“我什么都不想去想,”沙菲尔呢喃,“我好孤独,夏姆。”
他爱她,但他绝不懂她。
沙菲尔已经窥见结局,因此叹息。
抚摸她脊背的手没有停下,他给予安静而温柔的回应。
“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夏姆洛克压低声音,带着沙哑,他仿佛靠近,滚烫的呼吸吹拂在她脸上,又仿佛没有。
“你并不孤独。”
被他拥抱着的女人浑身一抖,身体在他的注视下颤栗,湿润的睫毛蹭着手心,像依恋又小心翼翼的鸟。
沙菲尔感受着对方身上陌生的体温与气息,安静地不再言语。
抓到你了。
她想,在心中默默念出拥抱着自己的男人的名字。
红发香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