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北,你是不是觉得三叔是来找你要东西的?”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三叔抹了抹嘴,浑浊的眼睛看着萧北翊,“陈大哥临终前,把你叫进去,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我猜得到。”
“您猜到了什么?”
“他让你来东京城,找一个人。找到那个人,你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三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个人,你已经找到了。对不对?”
萧北翊没有回答。
三叔也不需要他回答。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
“北,三叔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争东西。陈大哥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三叔没资格说三道四。三叔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你被陈大哥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块玉佩。陈大哥把那块玉佩收起来了,说要等你成年再还给你。他死之前,有没有把玉佩给你?”
萧北翊愣了一下。玉佩?他搜遍了原主的记忆,没有任何关于玉佩的印象。
“没有。”
三叔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就对了。那块玉佩,不在陈大哥手里。在你来东京城之前,陈大哥把它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谁?”
“我不能说。”三叔摇头,“那个人说了,等你长成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会来找你。”
萧北翊沉默了。这跟父亲信上说的“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如出一辙。
“三叔,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然呢?”三叔哼了一声,“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难道还要跟你抢地盘不成?”
萧北翊笑了。这个三叔,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骨子里不坏。他来东京城,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提醒萧北翊的。
“三叔,您在东京城有落脚的地方吗?”
“住客栈。”
“搬来葫芦巷住吧。院子还有空房间。”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不用。我一个糟老头子,不习惯跟你们年轻人挤一起。”
“那您以后常来吃饭。火锅管够。”
三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你小子,跟你爹一样,会收买人心。”
萧北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提起他的父亲。
“三叔,”他压低声音,“您认识我爹?”
三叔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北,记住,在这个世道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但知道得太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个老头子,比他想的要深沉。
三叔走后,萧北翊回到北屋,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父亲的信。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三叔说,陈布衣把一块玉佩交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会在萧北翊“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来找他。
这两件事,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萧北翊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觉得,原主的过去像一团迷雾,越往里走,越看不清。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这团迷雾的尽头,一定是萧家灭门案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需要找到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让阿九把三叔的底细查了个清楚。
阿九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到了傍晚,一份关于三叔的详细报告就摆在了萧北翊面前。
三叔,本名赵三,徐州人,年轻时是个走镖的镖师,后来因为伤了人,被镖局开除,流落街头,被陈布衣收留。两人拜了把子,赵三排行老三,所以人称“三叔”。陈布衣死后,赵三成了徐州丐帮的二号人物,但不大管事,整天在破庙里喝酒。
他跟萧北翊的父亲有什么关系?阿九没查到。陈布衣的过去,似乎被人刻意抹去了,能找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萧北翊把报告放在一边,心里有了数。三叔不愿意说的东西,硬问也问不出来。只能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九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葫芦巷的院子里开了一个会。
赤羽的核心成员都到了——刘二、阿九、钱串子、赵大锤、孙驼子。阿诚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坐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说话。
萧北翊把最近收集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从下个月开始,赤羽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扩大囤粮。”
钱串子一愣:“萧哥,咱们已经囤了两百石了,还不够?”
“不够。”萧北翊竖起两根手指,“我的目标是两千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两千石粮食,按现在的市价,需要五六百两银子。赤羽账上现在只有八十多两,缺口巨大。
“萧哥,”钱串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赚。”萧北翊说,“火锅店的利润,全部拿来买粮。同时,赤羽的消息买卖也要扩大。我最近整理了一下,咱们手里至少有十条可以卖钱的消息。刘二哥,你去联系一下周世昌,问他要不要买‘永丰粮铺囤粮’的消息。这条消息,值五十两。”
刘二点了点头。
“阿九,你去找孙七爷,问他有没有兴趣知道‘禁军都头来瓦舍看场子’的幕后是谁安排的。这条消息,值三十两。”
阿九点头。
“钱串子,你去一趟城中的‘恒通钱庄’,找那个胡掌柜,问他愿不愿意花钱买个平安。朱胖子的丑事,咱们手里有证据。三十两,封口费。”
钱串子的手抖了一下:“萧哥,这不就成了敲诈了吗?”
“不是敲诈,”萧北翊笑了笑,“是信息变现。咱们手里的信息,对别人有价值,他们花钱买平安,公平交易。”
赵大锤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敲诈嘛。”
“闭嘴。”萧北翊瞪了他一眼,“这叫商业头脑。”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阿诚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北哥,”他小声说,“你变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太爱说话。也不爱笑。”阿诚挠了挠头,“现在你特别能说,而且老笑。虽然笑起来挺好看的,但我总觉得,你笑的时候,心里在盘算别的事。”
萧北翊看着阿诚,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阿诚,你长大了。会看人了。”
阿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跑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阿诚跑出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傻小子,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直觉很准。萧北翊确实变了——不是原主的那个萧北翊变了,而是穿越后的萧北翊,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多少敌人、多少未知的风险,他都不怕。
因为他有赤羽,有脑子,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还有一锅正在沸腾的鸳鸯锅。
萧北翊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北屋,点起油灯,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布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葫芦巷的青石板路明晃晃的。
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但萧北翊的心里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