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狂欢夜》的录制棚这次在魔都西郊的一个改造厂房里,铁皮外墙刷成了亮橙色,门口保安认脸不认名,江锦安的车从侧门进,沿着水泥坡道来到后台卸货区,冷风裹着铁锈味灌进她口罩缝隙。
她下车的时候雨刚停,地面积水映出一排排灯管倒影,踩过去鞋底溅起细碎水星。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嘉宾的笑声和收音师试麦的闷响,空气混着发胶,咖啡,快餐的味道。
江锦安把帽衫兜帽往后一掼,露出刚做完发型的头发。
短发吹得蓬松,发尾扫在耳廓,冷棕调在灯下偏灰,耳骨那枚小银环缓了个低调的哑光款。
造型师说镜头吃银饰,亮起会反光炸白,她就由着人摆弄,反正她对自己的脸并没有多么在意,如今就算是在意了,也只是在乎是不是出错。
经纪人苏瑞再次她左边半步,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边走边念。
“连线环节排在第三个游戏后面,流程你看过。”
“主持人林阳先带全场玩两轮破冰。”
“再切外场信号连《神魔共渡》剧组那边。”
“预计连三到四人。”
“你跟林玉涵排相邻麦位。”
“别的不用管,按台本走,笑点到就行,别自己加戏。”
最后别自己加戏,咬的格外的重。
江锦安结果耳返盒。
“知道了。”
苏瑞看她表情,还是一张冷脸,满脸都写着,我能出什么事。
直觉告诉苏瑞,江锦安这幅,我知道了,跟我全听见了,但是临场发挥的事情,你能指望我全盘按照你说的照办?
刚要再嘱咐一句。
助理小唐就举着保温杯过来救场。
“安姐,温水夹了柠檬片,台本说唱环节可能要清唱一段,让你润润嗓子……”
“放桌子上就行。”
江锦安把杯子放在化妆台边缘,视线扫过杯壁。
不是那个珐琅杯。
那个杯子她在上酒店用了一整天,苏瑞看的太严太紧,她只能在早晨塞进了自己背包最里层的各层。
现在手边的这个只是不锈钢的运动杯,干净安全,没有L.Y.H缩写。
节目录制按照流程走。
第一轮破冰游戏,叫谁偷了我的台词。
嘉宾轮流抽剧本卡片念错台词人设,其他人猜原片。
江锦安抽到一条古偶苦情戏的经典哭腔独白,硬把哀怨念出了冷兵器刮人骨头的感觉。
全场笑疯了,连林阳都拍大腿说“别人念是催泪,好家伙,到你这,直接像下战书。”
江锦安面不改色把卡片放回盒子里,嘴角只动了四分之一寸,镜头捕捉到那点弧度,剪成了gif能流传三个月。
第二轮是惩罚转盘,她运气好,指针停在安全区。
“清唱两居童年动画片主题曲”。
她选了最省事的《虹猫蓝兔七侠传》那首“人生就在这江湖走。”
破音破的坦荡,反而又赚了一波“酷姐硬核童年”的弹幕储备粮。
前两轮下来,她呼吸稳了,身体记住了棚内灯位和麦的拾音距离,耳返里林阳的声音,不远不近刚刚好。
导播间切信号。
大屏画面闪灰几秒,跳出连线界面,绿色通话框一拍小窗逐个亮起。
第一个是《神魔共渡》的执行导演陈国强,顶着剧组临时会议室的吸顶灯,笑的油光满面,寒暄几句迅速把镜头让出去。
第二个窗口暗着。
第三个窗口亮了。
画面晃了晃稳下来。
剧组这边的收音布置明显比会议室那头将就,背景细化成暖木色吸音板,环形补光灯在镜头边缘晕了一圈柔焦。
林玉涵坐在高的监听凳上,一条腿屈着,板鞋鞋尖勾在凳腿衡量,白色针织开衫肩线被灯光浸的几乎半透明。
她的头发半绾是回去用一支灰玉簪子别住,碎发自然垂在脸侧。
但她在看到屏幕上分屏加载出江锦安的那一刻,笑了一下。
不是营业性的笑。
是眉尾先抬,眼底才慢半拍的跟上来的笑。
就像是她早知道会在这里看见江锦安,只是愿意装出意外。
江锦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就一下。
而后,她把表情归位,朝着屏幕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阳的声音从主麦出来,带现场观众的轻噪底。
“来来来。”
“两位终于同框了。”
“观众朋友们盼着这天好久了哈。”
“先确认一下,你们两个在《神魔共渡》里,是不是敌对阵营啊?”
这句话台本里有,江锦安看过。
她甚至知道标准的答案是什么。
“剧中对立,戏外合作愉快。”
公关审过,安全的都能当防滑垫。
可林玉涵先开口了。
她歪了下头,那支灰玉簪子滑下来半寸,她伸手去扶,指尖压住簪身的时候,视线从屏幕移到林阳那边,语调仍然是那副温温软软的。
“敌对也得分谁。”
几个字说的轻飘飘的。
棚内观众“哦……”了一片,音量压不住。
导播间里有人咳了一声,大概是提示麦位别超拾音红线。
江锦安耳朵嗡了下。
她知道林玉涵在干什么。
这个人永远在台本允许的最边缘踩一条看不见的线。
把阵营这个词从戏剧关系偷渡成人际关系,还踩得理直气壮。
她本该接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