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在深夜里偶然听到一首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马戏团曲子,千万不要回头看。
那是她在哥谭这两年里学到的最接近生存法则的东西。
第三年十二月末。
冰山餐厅的恒温系统依旧发出那种低频的嗡鸣,像是在墙体内蛰伏了太久的巨兽在睡梦中的呼吸。
窗外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哥谭的雨季已经接近尾声,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企鹅人在第三年的成功——吞并黑面具在东区一半的走私线路,通过黑蜘蛛的情报网打击其残余,对双面人进行反击——引起了哥谭底层人民的更多谈论。
在他们眼中,企鹅人不再是那个只经营着冰山餐厅、做做鸟兽生意的二流怪胎,而是东区最有权力的人。
有人说他找到了某种蝙蝠侠管不到的法外之地,也有人说他雇佣了某种未知的存在。
后一种说法更接近真相。
与此同时,哥谭上流社会也开始注意到“冰山餐厅的企鹅”。
在第三年末的几场慈善酒会上,几个韦恩企业的中层主管在私下里议论:企鹅人在地下世界的扩张速度太快,不像是这个矮子自己能做到的,他手里一定有某样别人不知道的底牌。
这些言辞不过是虚伪的好奇和贪婪的本性,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在这些场合,有一个穿着黑色高领礼服的老妇人在旁静静聆听,银发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她听到关于企鹅人的讨论时,轻轻放下酒杯,转身离开。
她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被酒会的嘈杂掩盖,但她走路的姿态——脊背笔直,步伐精准——暴露了一些东西。
她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猫头鹰法庭从不依赖街头情报。
他们不相信街头线人——街头线人会说谎,会被收买,会被吓破胆。
法庭信任的,是数据、是渗透、是那些在高楼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可以访问的东西。
在企鹅人地下扩张之前,法庭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一个中型罪犯,经营合法企业掩盖非法活动,这种角色在哥谭的历史上出现过无数次。
但当幽灵开始出现,企鹅人的行动能力和效率出现质变后,一些数据开始引起法庭的注意。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韦恩企业的安保系统。
两年前的韦恩慈善晚宴渗透事件——有人绕过韦恩大宅的安保系统,进入布鲁斯·韦恩的书房,获取了某位市政厅高官的腐败证据。
韦恩企业对外宣称这是内部安保漏洞,但对法庭来说,他们有人渗透进了韦恩大宅,并查看了那份本该严格保密的安全报告。
一个能绕过韦恩级别安保的人,不是普通特工。
这份报告里提到的渗透手段——精确到秒的时间窗口把握、对安保人员巡逻路线的绝对预判、以及在撤离时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的反侦察能力——让他们感到不安。
企鹅人手里有人能渗透进韦恩大宅,她就能渗透进法庭的据点,法庭成员的任何据点。
她就是一个威胁。
但法庭没有仓促行事,猫头鹰的猎杀从来不是冲动之下的利爪猛扑,而是耐心布局直到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他们必须先完成信息收集——查到她所有的战斗数据和格斗风格,然后寻找可以利用的弱点,等待一个最有利的时机制造意外,或设计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将她活捉并改造为“利爪”。
改造后的她,将会是哥谭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武器。
猫头鹰法庭的密室里,圆桌旁坐着十三张戴着白色陶瓷面具的脸。
银发老妇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上。她面前摊着一份档案——封面上用烫金的哥特体写着一个名字:“幽灵”。
她将档案翻开,露出里面的内容:不完整的孤儿院背景,训练强度评估,格斗数据分析——所有这些信息都指向一个固定尺寸的空白格: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在她旁边,一个身材高瘦、肩背微微佝偻的中年男人缓缓俯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指向调查板上的某张照片。
照片里是企鹅人在一次慈善酒会上与黑面具的手下在暗处交谈,背景远处一扇半开的窗户边缘,隐约框出冰山餐厅的高层轮廓。
“从孤儿院开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圣玛丽孤儿院,关闭于两年前。名义上是哥谭教区管理,实际上企鹅人是背后的金主。孤儿院的领养记录中有一个特征筛选:长相出众的、聪明的、有特殊天赋的——都被标记为‘高潜力’。其中一份档案上写着一行字——‘已转入冰山’。”
他顿了一下,白色陶瓷面具后面那双淡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她不是被招募的。她是被制造的。”
银发老妇微微点了点头,将档案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几个月的旧照片——印刷厂、港口仓库,以及废弃公寓楼顶那些被精确格斗击倒的雇佣兵。
照片旁边贴着几段分析报告,笔迹工整而冷漠。
“第二,格斗数据,东区废弃印刷厂七具尸体,格斗痕迹分析显示致命攻击集中在颈部、后脑、膝关节内侧——所有攻击点都是人体防御最薄弱的节点。攻击角度和力度的精度远超普通特种部队水平,达到职业刺客的标准。港口货轮上双面人的六名雇佣兵被击倒,都不是致命伤,每一个都是关节错位加窒息昏迷,这种控制力度说明攻击者对力量有精确到磅的掌控。结论是,这名特工不仅杀人不眨眼,也能在最激烈的战斗中控制自己的攻击不致命,后者比前者更难。”
他停了一下,将最后一张照片放在调查板中央。
那是蝙蝠侠在钟楼顶上与幽灵对峙的画面,被远处某个隐蔽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画面模糊,但足够辨认两个人的轮廓。
“第三,蝙蝠侠的反应。蝙蝠侠已经确认了这个特工的身份,并多次企图接触她。从钟楼上的照片记录来看,蝙蝠侠在与她的单次接触中停留了异常长的时间,他本可以在发现她时直接动手,但他选择了对话。这种行为超出蝙蝠侠对普通敌人的警戒模式,说明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特殊性。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有可能被策反,而蝙蝠侠想要的东西——通常也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说完时,旁边另一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人轻轻抖开一张羊皮纸,纸上布满繁复的家族谱系图和年代数字。
“幽灵的身份目前还是高度机密,但蝙蝠侠的介入,让这个秘密的保质期大大缩短。在蝙蝠侠把她从企鹅人手里夺走之前——我们必须先下手。”
银发老妇缓缓站起身来。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质的猫头鹰胸针,放在档案封面上。胸针在密室幽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泽。
“启动第二套方案。”
密室里的灯光熄灭了,只有那只银质猫头鹰在黑暗中继续反射着不知从哪个缝隙透进来的微光。
而在所有这些人观察她、评估她、布局对付她的同时,还有另一双眼睛,比他们藏得更深,观察得更久。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父亲。
大卫·该隐。
卡珊德拉·该隐的亲生父亲,刺客联盟最致命的成员之一,也是将卡珊德拉塑造成完美身体语言阅读者的始作俑者。
他第一次听说“幽灵”这个词,是在第一年末。
那时她刚刚完成了一系列渗透任务,以未公开的身份在黑面具的地盘上留下了伞形标记。
刺客联盟的情报网络将这些情报汇总到他的案头,他最初的兴趣点在于:这个代号频繁出现在哥谭的犯罪现场,其训练强度和行动精度与他自己培养刺客的方法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到第二年,信息进一步累加。
尤其是蝙蝠侠对企鹅人的异常关注、以及罗宾在幽灵行动现场的执著搜索——这些细节在大卫·该隐眼中印证了一个判断:这个代号“幽灵”的特工,很可能和他自己的女儿一样,是一个被特殊训练制造出来的武器。
他把这个判断写进了一份内部评估报告。
报告通过刺客联盟的情报链层层上传,最终被放置在拉尔斯·艾尔·古尔的书桌上。
拉尔斯·艾尔·古尔,刺客联盟的首领,“恶魔之首”,一个活了几个世纪的男人。
他见过无数天才战士,训练过无数刺客,但能让他真正产生兴趣的,寥寥无几。
他翻开大卫·该隐的报告时,手指在纸上缓慢地划过那些描述:动作预判能力接近本能级别,学习速度远超常规训练周期,疑似拥有某种未知的超感官知觉,与蝙蝠侠的罗宾存在未确认的情感羁绊。最后一条被拉尔斯用绿墨水画了一个圈。
企鹅人完成对黑蜘蛛的清除行动之后,刺客联盟通过内部情报网获取了港口货轮上那场战斗的详细记录。
猫女对黑蜘蛛说的那句“企鹅人养了一只很有趣的猫”被情报记录完整保留,同时被记录的还有一段来自大卫·该隐的补充评估,其中最后几行字写道:“她的动作意识和我女儿卡珊德拉有着实质性的相似。不是技巧相似,是培养方式相似——同样从小被剥夺正常身份,同样被迫接受高强度战斗训练,同样对常规社交几乎完全不会。唯一的区别是:卡珊德拉不会说话,而幽灵——她会说话,但没有人真正听到过她的声音。”
这份评估上同时附着一枚绿色的蜡封——恶魔之首的标记。
拉尔斯看完后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皮质封面的旧笔记本,翻到夹着一张褪色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上是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年轻的布鲁斯·韦恩站在南迦帕尔巴特峰的雪地里,眼神里带着那时还无法完全隐藏的愤怒和迷茫。
拉尔斯曾视他为最理想的继承者,但蝙蝠侠最终拒绝了他,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他合上笔记本,按下书桌上的铜铃。
他决定暂时不派联盟直接接触,只通过大卫·该隐保持观察——观察能力提升速度,观察忠诚度变化,以及最终,观察企鹅人对她的控制是否会松动。
但这个决定被一个变量打乱了。
卡珊德拉。大卫·该隐的女儿,她也在那段时间向联盟提供了她自己的调查——在港口仓库与幽灵的短暂交手。
十几招攻防,几乎完全对等的预判与反制。
幽灵没有使用致命武力,卡珊德拉在报告中以一个完全不会说话的人特有的方式给出了她的评价:不是文字,是一幅画——她用墨水画了两只鸟,一只黑色,一只深棕色,两只鸟在夜空中以相同的速度向相反的方向飞去,它们的翅膀尖几乎碰在一起。
这幅画被夹在正式报告里,一并呈递给联盟高层。
拉尔斯看完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是他决定派出塔莉亚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蝙蝠侠,他知道蝙蝠侠在这个女孩身上投入了异常多的关注。
如果她能让蝙蝠侠在意到这种程度,那她的潜力就远不止是一把优秀的刀,她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恶魔之首的继承者。
第三年末,雨季末尾。
冰山餐厅的酒红色地毯在走廊里铺展,墙壁上那些企鹅油画在金边画框里安静地挂着,一如既往。
她被召到企鹅人的书房做季度汇报,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正透过雪茄的烟雾审视着她。
汇报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让她离开,而是将一张照片从桌子另一端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棕色斗篷的女人,身姿修长,五官带着中东血统特有的深邃轮廓。
她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下来,背景是哥谭老城区一家私人画廊的入口。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塔莉亚·艾尔·古尔。”企鹅人念出这个名字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尖而低,“刺客联盟的公主,今天下午入境,你知道刺客联盟是什么吗?”
“一个由拉尔斯·艾尔·古尔领导的刺客组织,拥有数百年历史,以清除腐败和重建文明为名义,使用极端手段消灭他们认为堕落的社会。”她说。
声音平稳,像是在背一份档案。
“正确,他们从不无故关注哥谭——除非这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什么人。”
他的单片眼镜在台灯光线下反射出她的脸——一张被面罩遮住了大半的脸。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她。
“接下来的几周,你所有任务暂停。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冰山餐厅。如果有人试图接触你——任何自称是商人、学者、慈善家、甚至街头流浪汉的人——向我汇报,不要单独行动。刺客联盟不会直接攻击,但他们会试探。而他们试探的方式,往往比直接攻击更危险。”
“是,先生。”
她没有问他是否害怕刺客联盟。
她知道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保护他的资产。
而他让她停掉所有任务,意味着他感觉到了某种他不愿明说的威胁。
也意味着——刺客联盟已经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