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丽的右手从十字架上滑脱,手腕内侧被绳索勒出一圈深红色的淤痕,皮肤在长时间压迫后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落在我肩上,手指在昏迷中轻轻蜷了一下。
我侧过身,切向她左手腕上的粗绳。
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
她的左手滑脱时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撞在我的颈窝里,红发散乱地铺在我肩头,温热的呼吸断断续续地拂过我锁骨上方的皮肤。
她的体温偏低——恐惧毒素让她的血液循环变慢了,但她的心跳还在,我能在颈侧感受到她脉搏的微弱搏动,像是一只困在胸腔里的小鸟在轻轻撞着肋骨。
她还在,她还活着!
左手扶住她的后背,将她暂时固定在十字架竖梁和我身体之间。她的睡裙后背被冷汗浸透,掌心能感觉到她脊椎的轮廓,每一节椎骨都像是一串被恐惧毒素打磨过的细小结石。
她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在布鲁德海文有花园的房子里生活了两年的女孩——毒素和不正常地昏迷让她的体重下降到了让我有些不安。
匕首开始切割缠绕在卡丽腰间的粗绳。
这些绳索比手腕上的更粗,小丑帮的人用钉枪将它们固定在十字架竖梁的木材纹理上,麻绳的纤维在钉枪的冲击力下被压得扁平而致密。
刀尖必须更深地插入纤维之间的缝隙,从胶带与绳索的交界处精确地切入,然后用手腕的旋转力将一整股纤维撑开。
然后我看到卡丽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半睁开,深褐色的眸中还蒙着一层毒素制造的薄雾,瞳孔涣散,正在缓慢地重新聚焦。她的嘴唇艰难地分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弯了一下,她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认出了我的脸,然后本能地想要对我微笑。
“再忍忍。”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每一次吸气都混着陈年香灰、潮湿石灰、以及卡丽头发上残留的榛子味——她在莱斯特家用的洗发水,大概是养母帮她挑的,那种暖烘烘的甜香和圣玛利亚教堂里腐朽了几十年的空气格格不入。
腰间的绳索最后一股纤维在刀锋下断裂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不是金属撞击——是麻绳被彻底撑断时所有纤维同时释放张力。
卡丽的身体从十字架上向前倾倒,她的胸口撞在肩上,心跳隔着她的睡裙和我的战衣传递过来,微弱而急促。
揽住她的腰,让她埋在我的颈侧,呼吸依旧断断续续,鼻腔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小动物在梦里被雨淋湿时才会发出的呜咽。
脚踝上的绳索被绑得比手腕更紧——因为十字架竖梁的底部被粗绳将她的脚踝、小腿和竖梁一起捆住,麻绳在潮湿空气里吸饱了水分,纤维之间的摩擦力比干燥时更大。
我半跪下来,用膝盖垫在卡丽脚下撑住她身体的重量,让她的双腿不至于在绳索被切断的瞬间坠向石板地面。
匕首的刀尖对准脚踝最外层那股纤维,手指在刀柄防滑纹路上反复调整握持角度——不能太紧,太紧会导致刀尖偏移;不能太松,太松会让纤维在刀刃下打滑。两股纤维在同一时间被切断时发出极其微弱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被轻轻撕开。
就在这一刻,我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电子嗡鸣。
连接线末端那个待机中的微型接收器,在沉寂了这么久之后,红色指示灯忽然开始加速闪烁。
计时器亮起来了,只剩下三秒钟。
三枚炸弹顶部的长方形LED屏幕同时亮起暗绿色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在以相同的节奏闪烁,然后稳定下来,开始倒计时。连接线从计时器侧面延伸出来,沿着石板地面的缝隙攀附,汇入圣坛下方。炸弹被连接在同一根触发线路上——电路检测到接收器已被远程激活,三枚炸弹将同时引爆。
卡丽还在我怀里。
她脚踝上的绳索还没割开。
计时器上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时间被拉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毒素还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手指在痉挛,我的脸一下子就苍白起来,脑子嗡的一下。
我没时间思考。
将匕首插进脚踝绳索与竖梁之间的缝隙,刀锋贴着木材纹理向下切——这刀切得不够干净,刃口在绳索最粗的那一圈上卡了一下,摩擦阻力让我的手腕再次痉挛,刀柄险些从滑腻的掌心脱手。毒素还在血液里横冲直撞,让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水下挥拳。
二勾玉在疯狂旋转,速度快到我开始感觉到眼眶周围的血管在随着心脏跳动,微微流下了汗水。
两秒钟!
从脊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沿着神经末梢向四肢末端蔓延。恐惧毒素在放大每一个念头——跑!再不跑我会死的!
把她丢下吧!不然会来不及!
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丢下她吧!
来不及——恐惧毒素尖叫着——来不——
咬紧牙关,将刀锋向下一划,最后一根绳索断裂,麻绳纤维在刀刃下弹开时打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浅红色划痕。
卡丽的身体完全脱离了十字架,瘫在我怀里。
卡丽的整个身体完全落入我的怀中,轻得像是哥谭阴雨天气里偶尔会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的几缕阳光——她踩在教堂石板上时膝盖弯曲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团被雨水浸透的红色羽毛般倒在我怀里。
我跪在十字架前,左手托着她的后脑,右手护住她的后背。右手在昏迷中攥住了我战衣左肩,拇指在陶瓷的冰冷表面上轻微摩挲,嘴唇发出几个极其微弱的、像是刚从梦里被唤醒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音节。
最后一秒钟!
思维被写轮眼强行拽进了加速模式,十字架的竖梁可以挡在我们和炸弹之间。
木头很厚,在爆炸冲击波到达之前会先承受第一波碎片的切割。但木头挡不住所有弹片。我需要更低的姿势,更靠近石板地面,让冲击波的入射角度尽可能倾斜。
炸弹的计时器马上就要归零,绿色数字映在石板地面上,照出被灰尘覆盖的裂纹网络。
我揽紧卡丽的腰,将她整个人从石板地面上抱起。她的身体在昏迷中本能地蜷缩,额头撞进颈窝里,红发散乱地贴在战衣肩部。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微弱而急促,像是困在胸腔里的一只飞蛾在反复撞击肋骨。
她还活着!
我要让她继续活着!
左脚蹬地,身体向右旋转,抱着卡丽扑向十字架侧翼的石制圣坛后方。
我伏在卡丽身上,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右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左手撑在石板地面上,指尖死死抠进石砖之间的缝隙里。
我覆盖着她的身体,战衣朝外将爆炸冲击波可能袭来的方向全部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