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宗——
星月高悬,夜沉如水,身影静静伫立于窗前,似乎是沉迷于灿灿星空。
“在看什么?”
沉默良久,盘坐在矮几前的云璧月才睁开眼,开口问道。
齐若天睫毛一颤,拉上窗帘:“星星。”
他叹了口气,回到屋中。身后的烛火摇曳,一半炽热,一半冰凉。
齐若天盯着属于他的那一排灯烛——全灭了,没有一盏在燃烧。
云璧月不擅长劝慰他人,只能吐出一句“节哀”。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云璧月惊诧于齐若天居然还能笑出声。
抑或是他已经疯了?
云璧月转身看去,齐若天的脸隐匿在一片黑暗中,恰如他本人一样,永远藏在阴影下。
云璧月知道这些魂烛意味着什么。
齐若天所有弟子的魂烛都在此处了,一盏未亮,只留下宗主一人,在无声地燃烧。
“他死了吗?”
云璧月的话没头没尾,不指名道姓。
但彼此都知道说的是谁。
孟孤鸿,齐若天剩下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杀了其余弟子的元凶。
“没有。”齐若天摇头。
“可他的魂烛...”
云璧月自然分辨不出哪根魂烛属于哪个弟子,可他知道这一排的烛火都是齐若天的弟子的。
一排都是冷的。
“他从不留魂烛。”齐若天的话突然流畅起来,惊了云璧月一下。
“因为每次任务,他都有自信能活着回来。”
云璧月不插话,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齐若天正常说话了。
“孤鸿这个人吧,明明的修为不是最顶尖的,可他太不同了。”齐若天说起这个弟子时,眼神略有不同。
“他看着很温和,实则比谁都要不择手段。”
“正是因为他比别人都要狠心,他才能活着留在魔界。”
“这也是我派他去魔界的原因。”
“非他不可。”
“你居然还信他。”云璧月紧抿的嘴唇展现出他的不认同,“明明他杀了很多同门,明明他送回的情报没有一次是对的?”
“我们从魔族那边得到的消息都说,他在魔界混得风生水起。”
“哈...我确实还信他。”齐若天的笑轻若游丝。
云璧月不解:“不懂你。”
“我也不懂你。”齐若天离开魂烛台,转而在云璧月身旁坐下。
“你不也信云扶光?”
云璧月一愣,没法回答。
齐若天见他不说话,又道:“你可知老秦、无尘对云扶光都颇有微词?”
“我对他也很有意见。”
“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表现出来罢了。”
“云扶光的身世你讳莫如深,但他的修为,他的路数,他的见识,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些都经不起推敲。”
“他跟魔族的关系不浅吧?”
云璧月只是无言。
他不会撒谎,也无法反驳。
“所以,正如你信云扶光,我也同样信我的弟子。”
齐若天又起身去数星星,那点点星光映在眼中,仿佛下一秒就会如泪珠落下。
沉默,在二人间酝酿。
良久,云璧月才道:“我懂你了。”
......
平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人魔边境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有情报传来,魔族似乎在往腹地撤退,九宗修士得以喘息,人界也太平许多。
可在某次探查任务中,花笑语下落不明,唯余带血的花怜珠从魔界回来。
云扶光心中不详的预感再次升起。
但至少,失踪不代表死亡。
只是花怜珠寡言起来,彷佛和前世一样,再次变成了冰冷的杀敌机器。
京城那处偶然发现的阵眼,已经找齐了七处,可最后一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云璧月只能暗中观察,在可疑地点加派人手巡视。
越是平静,却越让人心惊。
......
云扶光将桃花酥抛入口中,餍足地眯起眼。
逍遥剑决又有突破,匿息术也已修得天衣无缝。
云璧月四处寻巩固魂体的术法,一有空就使在云扶光身上。
时至今日,云扶光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他和云璧月形影不离,也不过是怕万一出了意外,云璧月能阻止他。
至少,把影响降到最低。
“早啊,叶宗主。”
云扶光冲刚起床的叶无尘打了声招呼,吓得后者一个懒腰没伸完,差点磕在门槛上。
叶无尘关上里屋的门,郁闷道:“这到底是我的洞府,还是你的洞府啊...”
云扶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炼丹清单,却在看到叶无尘惨白的唇时愣了一下,收回了手。
叶宗主的身体似乎更糟了。
不会又熬夜炼丹了吧?
叶无尘注意到云扶光的小动作,便道:“拿来吧,又要我炼什么?”
手指一点,云扶光攥在手里的清单就自行飞到叶无尘的手里。
“啧,真是会给我找事,先说好了,灵石不能少。”叶无尘说罢伸出五根手指。
云扶光笑道:“记云璧月账上。”
叶无尘:“...成。”
“咚咚”两声打破二人的对话,守门弟子的声音传来:
“宗主,外头有人找云扶光。”
云扶光挑眉,难得有人专门在叶无尘的院子里堵他。会是谁?
叶无尘不知,摆摆手让他快点离开。
云扶光刚出门,便被围住了。
若干修士严肃地盯着他,一人开口:“跟我们走。”
看这气氛,有点凝重。
云扶光问:“去哪?”
却见人群后,紫阳真人踏步上前:“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
云扶光心中警铃大作,突然有了某种预感。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眉目间没有别人猜想的惊慌失措,而是某种冷静和拭目以待。
紫阳真人恍惚了一下,彷佛看到了另一个云璧月。
会审台中心——
云扶光孤身而立。
台上人头攒动,议论、指点,如海潮般涌向云扶光。
熟悉的场景。
仿佛时间回流,一切如旧。
云扶光眨了眨眼,正九宗的天总是明媚,此时好像刺得眼睛有点生疼。
他在茫茫人海中索寻,不消一秒,便看到了想看的人。
高台之上的云璧月如此耀眼,即便淹没在众多修士之中,他也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个。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云璧月就起身了。
月华剑比剑主更快,只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剑弧,精纯的灵气拨开嘈杂,震得众修士不敢吱声。
云璧月只是落在身旁,就足以给云扶光无尽的信心。
他不由得好奇,这次的审判,又会是什么由头?
云璧月看向台前审视的九宗宗主及长老,冷淡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唤我月华峰弟子来此,何意?”
没人说话,贺长老往前迈了一步。
他早已不见过往的精气神,双目的血丝,脸颊的沟壑,停滞的修为和嘶哑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