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名声在业内有口皆碑，不管什么见过没见过的毛病，只要来了这儿，就一定能拿到一个盖棺定论的答案，其权威程度不亚于孙猴子在生死簿上瞎划拉时手里攥着的那根判官笔——毕竟这儿的大夫是真有本事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所以前些年管理还不怎么完善的时候，青附院里区区一个专家号都能被那些丧尽天良的黄牛们炒成天价。

不过就算人们对这地方再趋之若鹜，等真到了要求医问药的时候，脸上也大都不会太好看，所以青附院的门诊楼里多得是失魂落魄的人。

不巧了，苏澈就是其中一个。

他捏着那几张薄得要命却重得要死的化验单，深一脚浅一脚得飘在医院的走廊里。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周遭必定少不了旁人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和一些关于“才这么年轻啊”的遗憾感慨，不过今天到底有没有这些窃窃私语，苏澈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因为手里的那个直白又残酷的结果已经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一并被带走的，还有他的余生。

直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弱女士撞到他怀里的时候，苏澈才堪堪回神。

良好的素质让他即使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仍能维持住外面那层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体面外壳，苏澈礼貌地把人从怀里扯了出来：“当心。”

“不好意思……”女人在欠身说完这句话后，猛地抬头，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直接伸手抓住了苏澈的袖口，“您能带我出去吗？我找不到医院的大门了。”

苏澈刚做完骨穿，局麻正在逐渐失效，后腰上的穿刺点这会正是酸疼的时候，再加上病历里那个把他搅扰得心烦意乱的诊断结果，实在没精力去助人为乐，但在职场浸淫了很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本能地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您去分诊台问一下护士怎么出去吧，我一会还需要去缴费取药，不太方便。”

“分诊台没有人值班，”女人说的很笃定，就仿佛她已经去确认过很多次了，“我这么多天来就只见到了您一个人，帮个忙吧哥……”

苏澈现在有限的精力实在是没办法支撑他注意太多细节，所以苏澈根本就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不对劲。

比如，从早到晚都人流如织门诊楼里怎么可能会只有他一个人。

苏老师今年不过二十啷当岁，正处于一个就算面对着的前路一片乌漆嘛黑也敢头铁莽上去的年纪，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甚至在学校每年举行的教师运动会上苏澈还能给班里的那帮熊孩子赢不少零食回来。所以在此之前，他极少会来医院这种地方。

因此孤陋寡闻的苏澈压根就不知道，被女人叠好抱在胸前的那块明黄色布料，根本就不是什么换洗衣物，而是青城大学附属医院里统一制式的殓尸袋。

深黑色拉锁旁的标签上详细地写着逝者的信息，上面的姓名和住院号都跟女人腕带上的一模一样。

苏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哀求的女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管在哪个医院，安全出口的标识都十分显眼，苏澈抬头看了眼灯牌上正在逃跑的绿色小人，压下了那个银色的金属把手：“走这儿下楼就能出去了。”

门被推开，昏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苏澈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正抱臂无声的靠在墙上。

苏澈实打实得被吓了一跳。

不清楚对方从事的是什么职业，但一眼扫过去时，能明显的察觉到男人皮相下那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可过分高大的身形和深色的风衣又妥帖的把这点强势给藏了起来，这才能让男人就这么安静地隐匿在这静谧的黑暗里。

可尽管这样，苏澈还是本能的觉得不安。

男人的肤色其实是偏深的，再结合周身的气质，总能让苏澈联想到西非草原上的黑豹，所以在被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上下打量时，苏澈有种被猎食者锁定的错觉，为了尽快逃离这种压迫感，他微微侧了侧身，把女人给让了进来：“走到一楼，推门就出去了。”

“谢谢。”

秦岳看着那扇被匆忙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能看见新死鬼的活人，就连他也是第一次见。

原来这种人真的存在。

这边，那个女人已经在试探性的往下走了，却被秦岳给拦住了：“您从这边出不去的。”

男人说完，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了一叠折好的符篆出来，他几乎没怎么看就挑了一张，还没等女人辨认清楚那朱砂歪七扭八地画了些什么东西，那方黄纸就已经被直接贴到了她的后心上。

随后男人单手掐诀，低声念了一句：“鬼门既开，生魂避让。”

等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