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地母,是要在日出之前的。
舅公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前面,阿妹跪在伞下,俯身朝东方日出的方向叩拜着,没人说话。
太阳还没出来,晨昏交界时的采光不算好,理所当然的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柔焦滤镜,阿妹的嫁衣又是黑色的,几乎彻底融进了这肃穆的背景里,平添了一种神性。
苏澈通过单反的取景器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仪式一直持续到了天光乍破的时候,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漫长的地平线,似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变得鲜活了起来,周围早就燥候着的鼓手抡起鼓槌就砸了下去。
这是苏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得感受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直径得有一米多的大鼓码了一整排,砸出来了撼天动地的鼓声,让苏澈的胸腔都在跟着一起微微震颤着。
当地有“哭嫁”的习俗,村里的长辈也跟苏澈提前交代过,所以苏老师手里的那台单反此刻正牢牢的聚焦在新娘身上。
阿妹提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一些泥塑的家禽,寄望着家里能六畜兴旺。
少女的嗓音很好听,如泣如诉地唱着自己对娘家的不舍,一边唱,一边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酒水和糯米饭拿了过来。
供桌上摆了一段系着红绸的榕树枝,上面提前切好了一个三角形的小洞,阿妹顺着那个小洞把饭食酒水全都倒了进去,这一步走完,也就开始接亲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苏澈往前走,秦岳被挤得落在了后面,男人离得远,自然就疏于提醒,所以当阿妹的娘家人过来给每一位宾客发小彩旗的时候,苏澈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出异常。
发到苏老师手里的是个黑底黄纹的小旗子,那上面用金漆描出来的纹路……该怎么说呢,有点像一大片密密麻麻正盯着苏澈看的眼睛。
苏老师今天开心,只顾着摇旗呐喊充当气氛组了,多少有点乐极生悲的意思,所以他根本就没发现,在单反相机的取景器里,他手里攥着的那枚旗子上根本就没有花纹。
各地风俗不一样,在岜桑村这边接亲就是最后一个流程了,一班子人连吹带打得,慢慢走到了后山那棵大榕树底下。男方拿了一个木雕的小船过来,每个人都把手里的彩旗给扔了进去,等所有彩旗都被收进去了之后,达英直接把过长的裙子往腰间一系,背起新郎就开始往树下跑,大有一种谁先到谁当家的气势。
苏澈也只能扛着相机在后面追。
今天的神树底下多摆了一个香案,上面放着的除了香炉和一些果品外,还多了一面手鼓。
苏澈不知道鼓皮是拿什么蒙的,但是在周围盘了一整圈的木制鼓框他认识,那是大榕树的气根。
气根刚刚生出来的时候,是非常幼嫩的,如果这时候把它们编在一起,等长成粗壮的木质根须后,就会拥有一个浑然一体的木质麻花辫,手鼓的鼓身上就细致得缠了一整圈这玩意,中间甚至得打孔才能把铜钹金属片给串进去,只可惜没人演奏,苏澈想象不出来这种乐器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吉时到!”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苏澈赶忙把镜头给转了过去。
这场在小山村里举行的婚礼没有司仪,全部的流程都是由村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操持的。
听到号子后有人往提前布置好的铜盆里扔了一点火种下去,里面盛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油,瞬间就着了,火一直窜了半米多才消停了下来。
苏澈那句“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提醒还没出来,新郎官就已经把自己手里的那个装满了旗子的小木船扔到了盆里。
“收——灾——”
随着老头拉长了的尾音,苏澈终于知道了这种奇特习俗的门道,当地的人们似乎相信,祝福和霉运都会通过小旗子传播,所以当新人接受了祝福后,剩下缠身的霉运是一定要在娅瓦的见证下烧掉的。
别开生面的婚礼仪式到这里也就进行的差不多了。
或许是因为高温把人热得没什么食欲,广西人的饮食习惯偏酸口,不管是酸嘢还是螺蛳粉,都躲不过这种开胃又独特的味觉体验。
中午的婚宴也差不多,这是苏澈第一次吃到当地人自己腌的酸肉,直接就上瘾了,难得胃口大开的炫了不少,可苏老师的底子毕竟还是虚,中午吃完饭居然有点水土不服,虽说没吐,但是也跑了好几趟厕所,到最后整个人都蔫不拉几的。
所以晚上喝完秦岳送过来的药后,苏澈早早就睡了。
事情是在后半夜出的。
苏澈在生病的最初期,身上就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很多成片成片的出血点,后来有秦岳给他慢慢调养着,这种情况才算是控制住了,可今天晚上他睡熟了之后,皮下居然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血点。
只是跟容易出现在臀腿处等受压部位的紫癜不一样的是,这次的位置是完全随机的。
就跟胡乱洒在豆板上的拼豆粒一样,滚得到处都是,可苏澈睡得却诡异的沉,愣是什么也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