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霓说到兴头上,开始给徐鹤周细数对方的恶行,“小时候跟我比成绩比才艺,有次我妈从国外请了个很有名的老师,结果没过多久被她给挖走了。”
“再后来,什么衣服包包,各项比赛,她都要和我竞争,甚至有次她非要和我同一天办派对,而且把朋友……”
四周很安静,只剩下她说话的声音,施霓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跟徐鹤周说了一堆废话。
又不是和温如意聊天。
徐鹤周见她忽然没说话,侧头问,“然后呢,把朋友怎么了?”
施霓惊讶,“你居然在认真听?”
“你不是在认真说吗?”徐鹤周回答得理所当然。
九月的港岛,正是三角梅盛放的时节,大片大片盛放的花朵攀援在围墙上,他站在花墙前,目光悠悠地落过来,眼尾浅浅上扬,灯光落入眼里有一层说不清的暖意。
整个人像是从文艺电影里抽出来的一帧。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巧舌如簧的人此时也哑口无言。
只剩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气氛忽地有些微妙,施霓抬头,露出那张明艳白皙的脸,她问:“徐鹤周,我们现在算朋友吧。”
问出口的时候,施霓其实是有些把握的,她觉得今天和对方的相处还不错。
而且她使用了语言的技巧,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我们是不是朋友,这样一来就没给对方留下多少否定的余地。
然而出乎意料,徐鹤周还是沉默了。
他这些年,很少有不知该如何选择的时候,但自从在酒吧遇见后,他好像就一直在做一张没有答案的高难度试卷。
他看着施霓,他比她高一个头,她身材纤细,像一只蝴蝶轻盈地在他身前,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捕捉,成为他的所有物。
可这不过是一种错觉,命运到底想让他给出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呢?
放任自己接近她,这样下去的结果他可以承受吗?
万一他不再满足于远观,不再满足于“朋友”身份呢?
“算。”然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似乎本能已经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决定。
施霓满意地笑了,继续朝前走。
你看,只要是她想接近的人,怎么会不成功呢,即便是徐鹤周也不过如此。
心情颇为愉悦,或许也有欺骗的歉疚,施霓说:“在包厢的时候你不是说之后想去国外深造嘛,我想起来你说的那个教授和我家有些交情,我帮你联系他,让你加入他的项目组,怎么样?”
她语调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话。
刚刚还充盈的心忽然被戳破,像是烂掉的水果,流出酸涩的汁水。
徐鹤周嘴角的笑意慢慢回落,“为什么?”
对方的反应和自己预期的并不相同,施霓有些不明所以,“只是随意问问,反正说句话的事又不麻烦。”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她的目的是想通过这样的恩惠让两人的联系更加稳固,这是她在赛马的时候就想做的事情,只是以为Kiki的出现没能实现。
徐鹤周注视着她,他不知道施霓是否清楚,她说这话的措辞虽算得上谦和,但语气神色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傲慢。
并非恶意,只是一种习惯。
可这句话和酒吧那瓶罗曼尼康帝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一个是三流的消遣,而另一个看起来更高大上的入场券而已。
“大小姐。”徐鹤周停下脚步,眼神像一汪平静的海水,“你之前说,贵市不算太远,其实很远的。”
施霓敏锐地察觉了不对,这是徐鹤周第一次叫这样称呼她,她不确定这是否是种微妙的讽刺。
“贵省是我的家乡,我非常喜欢,也很自豪。但实际来看,它地处偏远,不算富裕。而我,更是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地图上都很难找到。贵省与港城相距1200多公里,但实际远不止这个距离。山路蜿蜒,从村到市,从市到京市,再从京市到港岛,这条路实在很长,我走了很久。”
“从下注到刚才的实验室,你好像一直试图给予我什么,或钱或名。名利当然是人们奋斗的动力,但它并不能成为一个人奋斗一生的动力。说理想有些不好意思,但走到今天,支撑我渡过许多艰难时刻的,是因为我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而如何追求也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所以,很感谢大小姐的抬爱。但我现在并不需要什么,我已经获得我最想要的东西之一了。”
话落,四周恢复了宁静,而在这种宁静中,施霓的心忽然砰砰直跳,一股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情绪涌上来。
被拒绝的不满,被教育的愤怒,被他所谓高尚的光环刺痛,所有的情绪融为一团,最后汇聚成陌生的
——嫉妒。
男女之间,往往容易将羡慕和嫉妒包装或误认为爱情,所谓靠近他,追求他,实际都是想要成为他。
在世俗的框架里,施霓已经拥有太多,然而就像那句话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此刻她潜藏在华美生活下的那些隐秘的伤痛和渴望,忽然在徐鹤周身上具象出来。
在酒吧她点徐鹤周,是因为她喜欢他的长相,可这种喜欢就像路过一家花店,看见橱窗里有一束非常漂亮的花。
它并不链接灵魂,并不独一无二,甚至远不如嫉妒这种情绪,让徐鹤周这个人变得特殊。
“之一?”施霓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那别的是什么?”
夜色中,徐鹤周的神色显得有些晦暗,视线落到她身上。
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其余的,并不一定需要得到。”
“存在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