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赶我走？”施霓放下杯子，心情顿时有些不太美妙。
“如果你要这样理解的话。”徐鹤周从边上拿过电脑打开，一副我要开始工作，谁也别打扰我的架势。
施霓确定徐鹤周今天状态不太对，说话这么直白，是本身就心情不好，还是她真把人得罪了？
室内顿时陷入沉静，徐鹤周半晌没听到施霓的回答，抬头看她，却对上一双带着水雾的眼睛。
手下的代码顿时输错半行，徐鹤周忽地有些无力，“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呆在这儿，万一等会儿雨下得更大，你要怎么回去？”
“那我就呆这儿。”施霓无所谓道。
“施霓。”他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似无奈，似告诫。
这好像是徐鹤周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施霓眨了眨眼。
他的声音好听她是知道的，像是夏日冰块撞壁的清响，但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绕一圈好像就具有了某种特殊的意味。
施霓食指轻轻敲了敲膝盖，试探道：“你还在为昨天我说给你介绍导师的事生气，对吗？”
“没有。”他回答果断，他只是更加认识到他们两人之间从条件到观念的各种差异。
以及施霓是一个天真明媚的富家千金，可这种天真同时也挟带着那些由阶级衍生来的傲慢与冷漠。
施霓脑子飞速旋转，她忽地垂下头，声音轻而恳切。
“徐鹤周，你知道嘛。我生活的这个圈子很虚假也很真实。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今天是朋友，明天就可以是敌人，所有人的关系都是用利益来维持，只要利益相同，就能一直是朋友。”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也习惯了这种交换，所以当我想向你示好的时候，我也下意识使用了这样的方式，但我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她低着头，徐鹤周并不能全然看见她的神情，只看见她的睫毛不断颤抖，纤细的脖颈，苍白又脆弱。
“我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身上，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抱歉。”
室内陷入一阵长长的安静，徐鹤周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
施霓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一直都是他自顾自地挣扎，自顾自地推拒，自顾自地不想暴露心思，最后导致她近乎剖白地向他道歉。
可她本来就是这样长大的，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她？
施霓这样的出身，她明明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像无数醉生梦死的富二代一样生活，可她没有。
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可当年也是她帮了他啊，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她本性善良，甚至是出淤泥而不染了吗？
有些傲慢怎么了？有些冷漠又怎么了？
谁规定人一定要善良，她这样不就已经很好了？
“刚才都是你在问我，现在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徐鹤周终于开口。
“当然。”施霓抬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在意我生不生气，还特意来家里找我，跟我说这些话？对你来说，有必要吗？”
这个问题施霓没有预料到，但她反应很快，“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会缺朋友吗？”徐鹤周说得很直接，“一个三番四次需要你道歉的朋友？”
“你又不一样。”施霓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们都是想从我身上拿东西，但你是我想从你身上拿东西。
当然不一样。
然而话出口，施霓才忽然觉得这话有些微妙，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世界只剩风雨的声音。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徐鹤周看了眼来电显示，还是接起来，“成姨。”
“嗯，在最左边柜子的抽屉里。”
“纸钱那些我已经给你订好了，你直接去王叔那里拿就行。”
“嗯，我挺好的，你才应该照顾好自己，每天早点关门，晚上也没几个客人。”
……
徐鹤周低着头，认真地和对面的人说话。
他的神态几乎称得上温柔，施霓想，原来他也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能不厌其烦地对一个人循循叮嘱。
电话很快挂断，施霓并没问，徐鹤周却主动告知，“是我的养母。”
“我父母早年间出意外去世了，是成姨收养了我。现在在老家，我给她开了一家小超市，免得她无聊。”
“那纸钱是？”施霓刚才不小心听见。
徐鹤周顿了顿，“那场意外是泥石流，成姨原本是我的邻居，她的儿子也在这场意外里去世了。”
他们都在这场意外中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于是彼此互为支撑，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那你们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施霓声音轻柔，这次她不是完全的表演，好歹带了几分真心。
徐鹤周想了想。
因为想要快点长大而不断跳级，以至于整个少年时期都没有朋友算不算辛苦。
因为成姨身体不好，在所有同学都在享受校园生活的时候，他却需要四处兼职赚医药费，没有感受过学生时代的美好算不算辛苦？
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害怕学校忽然又要订新校服，害怕同学聚餐玩乐的邀请……这些算不算辛苦？
可与其说辛苦，不如说是恐惧。
因为知道没有承担风险的能力，所以总是在恐惧，怕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意外，怕有什么不可掌握的事情。
最终人就会变得自卑，怯懦。这也是常说贫穷会杀死一个人的原因。
只是他最后奋力挣脱了这种状态。
脑中闪过许多过去的画面，然而徐鹤周只是回答：“还好。”
两个字便概括了这些年的所有。
施霓看着他，忽然拿起水壶，重新倒了一杯姜茶，拿着杯子走到徐鹤周身边坐下。
宽大的衣服让她整个人显得小小的，一起坐在地毯上时，她必须抬头才能望到他的眼睛。
施霓说：“为了弥补我这次的错误，我可以邀请你去个地方吗？”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我保证这次你一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