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直接拿过徐鹤周面前的酒瓶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空杯落到桌面,发出清脆一声,栾池才看向对面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徐鹤周也重新倒了一杯,碰了碰栾池的杯子,喝下去后将傍晚在餐厅的事情告诉了栾池。
徐鹤周的话和栾池的猜测完全一致,唯有一点他隐约觉得不太对,施霓会为了一个项目就和人谈恋爱?
这瞬间,栾池想了很多,最后想到了施裴两家的联姻。
虽然因为裴远棠的拒绝,几乎已经名存实亡。但据他了解,老爷子已经在物色新的人选,这一次不可能再出现裴家这样的情况了,施霓这个婚终究是要订的。
于是看着徐鹤周的样子,栾池终究没有把这个因为说出口,有些东西趁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斩断,对两人都好。
“你早点知道也好,至少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长想这个项目我来帮你重新拉投资,实在不行我给你垫着,你以后赚了再还我,至于违约金的事我会去和施霓谈,利益总是能交换的,你不用担心。”栾池说。
正常情况下,徐鹤周不会接受这样的帮助,但如今他实在没精力想太多,而且就像施霓说的,他自己能舍弃,但李阳他们呢,大家为这个项目付出了那么多心血,难道他能让他们也舍弃?
“谢谢你,学长。”徐鹤周苦笑了下道谢。
栾池拍拍徐鹤周的肩膀,犹豫了下,问出了一直以来想不通的点,“你大学的时候喜欢的那个女生就是施霓,可你以前也没来过港岛,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徐鹤周闻言沉默,他再次拿起酒瓶倒酒,液体从瓶口倾泻而下,流淌着流淌着,变成了多年前的一场暴雨。
……
那是2012年的夏天,一个闷热,沉重,带着泥泞气息的夏天,与过去的夏天没什么不同的夏天。
然而某个夜晚,从山上奔腾而下的洪流摧毁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一场数十年难遇的特大泥石流爆发了,长俊山附近和下来的锦江流域的村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灾情,其中最严重的当属正处山脚下的长水村。
“你们朝那边挖挖,别都挤到一堆去啊。”
废墟之上,几辆挖掘机日夜不息地挖掘着这处被破坏严重的土地,卫星图上已经完全看不出这里曾是一个不小的村子。
工头用对讲指挥挖掘机上的人,连日的工作让他的声音都变成一副铜锣嗓子。
说完,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快步朝着放饭的地方走去。
打开盒饭,土豆排骨,红烧头,辣椒炒肉外加两个素菜,他惊讶地拍了拍旁边吃得正欢的哥们。
“咋回事儿啊,今天伙食提高这么多,前两天还吃一荤两素呢。”
对方嘴里塞得满,叽里咕噜地说:“有什么企业还是慈善基金会的来了,捐了好多钱和物资,伙食可不得好起来,听说还是香港来的,有钱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工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西边的坡上多了好几个临时驻扎的帐篷上,其中有个写着“慈心”的帐篷最显眼。
“那小孩呢?今天没在这儿守着了?”埋头刨了两口饭,工头忽然意识到今天缺了点什么东西。
山洪是半夜来的,很多人都在熟睡,所以死亡人数不算少。
有个小孩,父母在山洪里没了,现在过去快一个月了,遇难者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本来他们都准备收工结束的,结果那小子天天来求他们,让他们把他父母的遗体挖出来。
人心都是肉做的,大家看他可怜,确实也多挖了两天,可这里地势复杂,山洪也不知道将人冲到哪里去了,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在这儿耗着。
今天就是搜救结束的时间,政府那边已经通知了,不知道那小孩知不知道。
夕阳在山坳里橙得快要发红,照在这片残破的大地上,有种极其冲突的美。
明明发生了这样悲惨的事情,但日升月落不会停,太阳也不会照顾人们的悲苦。
挖掘机撤出河道时,一个小孩从道路尽头跌跌撞撞跑来拦住他们。
这几天这小孩也跟着他们在挖,整个人都灰头土脸,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身上还有被尖石木棍割伤的痕迹。
“你们不挖了吗?”他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抬头问。
“小朋友,你听我说,这段时间我们把这里翻了几遍,确实没有找到你的父母,可能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救援是件很复杂的事,村里也不止你的亲人没被找到,我们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不行。”小孩猛地拉住他的衣服,带着哭腔,“你们再试试,说不定明天就找到了,不能走!”
工头没办法,又和这小孩讲道理,但是没有用。
最后众人没办法,还是狠狠心把小孩扒开,然而小孩用力太猛,放手后没站稳,摔到地上的石头上,小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鲜血一点点冒出来,眼泪也一点点冒出来。
他这次哭得很安静,大概知道不管怎么求,怎么闹都难以阻止事情的结束,但手还是死死拉着工头的裤子不放。
众人无计可施,村里的干部也不断劝说这个小孩,现场顿时吵吵嚷嚷。
“你们干什么呢?”前方忽然传来喊声。
众人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衣装革履,颇有派头的男人——那个基金会孙总身边的助理。
平时眼高于顶,和他们这些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傲气和不屑,然而此刻他却对身边那个穿着白色裙子,长相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毕恭毕敬。
小女孩看起来也很高傲,但这种高傲和那个助理的不一样。
助理的高傲是通过贬低别人,但这个小女孩眼里没有喜恶,只是不关心与自己无关事情
小女孩刚下车,年纪小,到底还藏不住对现场环境的震惊。
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小男孩也抬着头,望着这个忽然出现在道路尽头,一看便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小女孩,两人视线相交。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面。
如今,仅他记得的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