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米娅告别后,接连几天都是阴雨。
今天总算放了晴,空气却没干透,湿闷闷地裹在人身上,黏得慌。
方沐泽拎着一袋排骨从超市出来,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红。
他走得不快,偶尔抬眼瞅瞅天,总觉得这晴天像糊了层纸,随时还能再泼下来一场雨。路边的水坑还没干透,被风一吹,漾起细细的纹。
他忽然有点恍惚。
回到家,他把鞋甩飞,拎着排骨往桌上一墩,动作干脆利落。外套随手往玄关一挂,肩背上那点散不开的疲态,被这一连串动作硬压了下去。
沙发里,小迟正窝着看电视,闻声扭头,眼睛一亮:“哎,哥,买排骨了?”
方沐泽“嗯”了一声,径直往厨房走,丢下一句:“今天做红烧的。”
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对了,把厨房那土豆洗了。”
吃饭时,宋祈言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三张游泳馆优惠券,“啪”地拍在桌上:“学校发的,让家长陪去。”
小迟正扒着最后一口饭,筷子都没放,眼睛已经黏了上去。他猛地抬头,抢过一张,指尖搓着边角,亮得发光:“哇!这券挺划算啊!”
他连肉都顾不上吃了,举着券翻来覆去,像是人已经在水里扑腾上了。
方沐泽正收拾碗筷,指尖刚碰到碗沿,动作猛地一顿。
碗在他手里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盯着那票,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像确认,又像自语:“是……古乐城附近那家?那个大型游泳馆?”
小迟还在翻看优惠券,头也没抬:“嗯,对,就那家。”
话音落下,方沐泽没接话,只是低头把碗往池子里放,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方沐泽抬眼看向宋祈言,目光在那小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淡,像是随口一提:“祈言,你让小迟陪你去就行。我明天……还有点事,不去了。”
宋祈言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嘴一瘪,带了点委屈:“不行,妈妈都没空陪我,你也不陪我。”
小迟也转过头,眼神里写满不解,语气却还是软乎乎的:“就是呀,哥,我咋不知道你明天有事?”
“一起去呗。”
方沐泽没再接话,只是低头把碗往池子里又推了推,像是想把这点心虚一并藏进水里。
他嘴里忽然磕磕巴巴的,像是舌头打了结:“那……那里有游泳圈吗?”
小迟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疑惑。等方沐泽转身挨着他坐下,他才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天真的好奇:“肯定有啊。哥,你怎么了?”
方沐泽侧过头,眼神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没、没事。”
小迟没放过他,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结巴了啊,哥?”
方沐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发僵:“我结巴啥?”
“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给自己找了个最顺口的理由:“我就是不想去,嫌脏。”
宋祈言嘟着嘴,直接往沙发上一躺,背对着他们,像跟谁赌上了气,半句话不肯多说。
半晌,闷闷地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扎人:“脏什么脏?你也太矫情了吧!”
方沐泽没吭声,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有苦难言。
连旁边的小迟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按理说,他哥真不是会嫌脏的人——路边摊照吃不误,泥地里滚完都懒得拍灰,哪会在意个游泳馆干不净?
不是嫌脏。
只是……
小迟没往下想,只是盯着方沐泽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一点点沉了下去。
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盯着方沐泽,嘴角一点点往上翘,最后直接“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方沐泽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眉毛一皱,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笑什么笑?有病吧你?吃完赶紧去洗碗。”
宋祈言趴在沙发边上,眨巴着眼睛看小迟:“小迟哥哥,你笑啥呢?”
小迟像是被抓了个正着,眼神飘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没、没笑啥。”
他没说,但心里那点猜测,已经像水面下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隔天一早,方沐泽睡得正沉,被子裹得像个茧。
小迟一点不留情,伸手“哗”地拉开窗帘,晨光劈头盖脸浇进来。
方沐泽眉头狠狠一皱,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像是从梦里被人硬拽出来。
他躺了几秒,知道自己今天躲不过,只好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慢吞吞坐起身,趿着鞋往卫生间走,连头发都懒得抓。
一通瞎捣鼓,早饭吃完,方沐泽晃进仓库。
他抬手拍了拍那辆老车的灰,灰尘在晨光里扑簌簌往下掉。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桶油,拔开盖子直接灌进去,动作熟练得像闭着眼都能做。
车“突突”发动,他先弯腰把宋祈言抱上车,稳稳放到那个专属的小座位里。
小迟背着个小包,开开心心地跟出来,整个人都轻快。
方沐泽瞥见他那个包,伸手扯了扯肩带,眉毛一挑:“哎呦呵,自己买的呀?潮男呀!”
小迟被他这一句逗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一弯,忍不住笑:“必须的。”
方沐泽没接话,只是低头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嗡”一声,把剩下的话都吞进了引擎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