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搓着自己冻僵的手,心里明白,这一夜,他们要彼此靠着,才能从这洞里出去。他搓得更起劲了,又倒了一点酒,沿着她的胳膊、肩膀搓下去,搓完这边换那边,两只手忙个不停。
皇帝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她早没留意她那两只脚搁在哪儿了。
先前他搓脚的时候,她人还悬在半昏半醒里,只觉得一双凉手在她脚上来回,搓着搓着,把寒气从骨头里一点点赶了出去。
后来那双手停了,脚被什么垫着、什么裹着,那个位置渐渐有了点暖。她没去管,也懒得管,只软软靠着,火烫着她的侧脸,身上一寸一寸回暖,人也懒下来。
直到这会儿,他不安分起来。
他给她搓胳膊,搓得又快又勤,人跟着一俯一仰,肩头一顶一收。她原是闭着眼的,起初也不在意,只当是他手底下那点动静。
可搓着搓着,暖意顺着腿往上走,走着走着,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脚背上那处,被什么碰着了。
很轻。一下,又一下。
她心里跟着一跳。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睁了眼,垂下去看。火光底下,她自己的两只脚,正搁在那人腿中间,随着他搓手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蹭着那一处。
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那张脸腾地热起来,从耳根子一直烧到眼眶底下,比火烤的还烫。她想把脚收一收,脚趾刚一动,偏偏又碾着了,那点麻痒,像是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她再不敢动了,僵着脚坐在那儿,面上强撑着,胸口却欺不得人,一起一伏,越来越沉。察觉那双手停了,她眼皮一阖,只作昏沉。
佟朝云起初是真没多想。脚是他自己搁的,裹在腿间取暖,位置他心里有数。只是搓胳膊这活计费事,人来来回回地动,带着那双脚不知什么时候往上挪了,他手上的事忙,竟没留意。
还是她的呼吸先把他惊动的。
那呼吸声音粗了,重了,一下一下从头顶上落下来。他手上一停,抬头去看,火光里那张脸红得不像话,眼睛颤抖地阖着。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热势又重了。
“皇上?”他俯下身,伸手要去探她的额头。
她偏头躲开了。
“没事。”嗓子哑得厉害,“接着搓罢。”
她躲开的这一下,他收回手,目光低下去,正落在自己腿上。
这才觉出来。她的脚背上贴着的那处,位置不对。还有他自己身上那点不该有的、偏偏管不住的动静,也不对。
佟朝云愣了一愣。
愣完了,他什么也没说。转回身去够那只酒壶,拔了塞子,往掌心里倒酒。手上做着这个,嘴上已经开了口,声音放得平平的:
“后半夜气温降了。奴才再给皇上搓搓脚罢。”
说着,顺势把那双脚从腿中间抽了出来,托在手里,掌心的酒往脚背上一覆,一下一下搓开了。
他不敢去想那双脚方才贴在哪儿,只把全副心思都压在手上,搓得比方才更细。
那处裹了半宿的暖,一下子就空了。她心里其实不想抽。搁在那儿,暖暖的,软的,说不出的熨帖。话赶在脑子前头,诶呀一声出了口,眼睛也睁开了,后头的话才起了个头。
一抬眼,正撞上他抬头看她。
火光里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眉也皱着,看不出是恼还是臊,只是很不善。
她把后头那半句咽了回去。
“……搓搓也好。”她说。
她别开眼,看着洞口那几块挡板。挡板缝里一线一线的凉气,外头雨还在下。
多少年了,没人这样待过她。
她这一身伤,这一路撑出来的凶名,换来的只有跪着回话的人、怕她的人、算计她的人。如今这么一个奴才,冻得鼻尖通红,胳膊上还糊着血,坐在她跟前,一门心思只想着她冷不冷。
偏这个人,什么都不图她。
她给他活路,他记着;她骂他、罚他、把他扔到太后跟前去受气,他哭过恨过,回过头来,还是把心掏在明面上捧着她。他一点都没端着,不装看不见,也从不拿这些来跟她讨什么。
她心里那点火气,在这半宿的雨里,一点一点地熄了。她原以为自己憋不住了,想的是早晚要把他弄到手,图个痛快;如今他搓着她的胳膊,一俯一仰。
她才明白自己急的不是他肯不肯。人在这儿,心不在这儿,她输得才干净。
如今她不想了。
急什么。他这样的,就在她身边站着,早晚是她的。眼下他冷着,她伤着,在这一个洞里,谁也跑不了。就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意思。
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她从前只当是话本里的酸话,如今闻着这一洞的酒气,倒觉得,倒也不错。
罢了。
她把眼睛合上,由着他搓。那声诶呀出了口,两个人谁也没再提;他那句气温降了,她也没拆穿。一洞的火光,一洞的酒气,一人揣着一层明白,谁也不点破,倒比先前还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