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瘦,眉眼平平,那张脸紧张得嘴都抿成了一条线。
就一眼,盖头落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往旁边看佟朝云。他也在看那顶轿子,看得目不转睛。
皇帝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走过去塞给门口张罗的一位老者:“给您家道喜。讨个方便,叫我夫郎进去看看新郎君,也沾沾喜气。”
老者笑得满脸褶子,连声说好,亲自把佟朝云往院里引:“哥儿来,站前头站前头,马上拜堂,一眼就看着了!”
佟朝云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去。”
他就进去了。
皇帝站在外头。里头司仪拖着长腔喊一拜天地,人堆里笑闹推搡,孩子们尖着嗓子起哄。她听着,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佟朝云从人堆里挤出来了。
“看着了?”
“看着了。”他出来了,眼睛亮亮的。
“新郎君,”她满眼笑意的看着他,“好看么?”
佟朝云想起盖头掀开那一下。满院子的人都屏着气,红盖头下那个人,身上穿的红裙是簇新的,鬓边的绢花颤颤的,旁边的新娘子伸手牵住他的手,他就红着一张脸,由人牵着,一步一步往堂屋里走。满院子的人都在笑,都在喝彩,都在为他一个人高兴。
“好看。”佟朝云说,想了想,又说,“非常漂亮。”
皇帝“嗯”了一声。
她没说破。方才风掀盖头那一眼她看见了,那张脸实在算不上漂亮。可她看着佟朝云说“非常漂亮”时候的那双眼睛,她忽然就懂了,他看见的不是那张脸。
她能给他绫罗绸缎,金玉珠翠。她要摆排场,能从宫门口一路摆到山脚下。可红盖头底下被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进自家门这种事,她给不了。
她把那把山花往上提了提,笑着拉佟朝云的手:“走,吃饭去。饿了。”
饭馆就在集上,一间门脸,三张桌子,桌面油亮,靠墙那条板凳还瘸着腿。
皇帝进门前扫了一眼,进去了,拣中间那张桌子坐下,坐得挺稳。
跑堂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娘子,吃点什么?”
“你点。”皇帝对佟朝云说。
佟朝云接过那块写着吃食的小木牌,看了看,又看了看灶上。灶上一口大锅咕嘟着,白气腾腾。
“一碗肉片汤,两张葱油饼。”他说,顿了顿又补一句,“再来一碟酱菜。”
跑堂的应声去了。
皇帝拿开水烫筷子,佟朝云下意识伸手,想把她手里的筷子接过去,手伸到一半,改了道,转而提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她斟了一杯。
“哟。”皇帝看着他,笑,“今日不当差,手也闲不住。”
佟朝云斟茶的手顿了顿。
“习惯了。”他说,“七姐自便。”
邻桌一个吃饭的大娘看不过眼,笑呵呵地插话:“这位娘子真是享福的人,瞧这小郎君,多妥帖的一个人啊。”
佟朝云握着茶壶没动,装作没听见。
皇帝端起茶,稳稳喝了一口:“可不是,满心满眼都是我,能娶到他真是我上辈子修到的好福气。”
佟朝云假装没有听见皇帝的话,他低下头去摆他自己那双筷子,一根一根,摆得很齐。
饭上来了,粗瓷碗,豁着一个小口。肉片汤里没几片肉,葱花倒撒得豪迈。葱油饼烙得两面焦黄。
皇帝咬了一口饼,嚼了嚼。
“怎么样?”佟朝云问。
“不如御……”她顿住,改了口,“不如家里做得好。”
“嗯,就这个味儿。”佟朝云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这就是外头的味儿。”
她看着他吃,自己也咬了一大口。
回程之前,绕到集东头一家饼铺去。是佟朝云提的:“买些喜饼带回去罢,白蔓他们几个,也叫他们沾沾喜气。”
皇帝自然说好。
饼铺里喜饼摆了一柜台,一格一格,从三文一个到二十文一个,饼面上的花样也一路精细上去。掌柜的一见两人进来,眼睛就亮了,尤其看见佟朝云鬓边那支山桃,和他袖子里那个红纸包。
“哟,小夫妻俩置办喜事来啦?”掌柜满面堆笑,“娘子小郎君,快里边看!”
佟朝云刚要张口解释。
“嗯,”皇帝在旁边应了,平平常常的声气,“过段日子办。先看看饼。”
掌柜的更热络了,隔着柜台一路指过去:“办喜事讲究可多了,香烛、喜帖、红绸,小店全有!您先看这喜饼,这一格是……”
佟朝云站在柜台前,一格一格看过去,看到最边上那一格:跟方才陆家撒的喜饼一个模子,红纸包着,一个“喜”字,印得歪歪的。
“掌柜的,”他指着那一格,“这格怎么卖?”
“三文一个,十个起卖。”掌柜的说,“哥儿,这格是家常的,办喜事的人家,多半拿它待帮忙的亲友。正经上席面的,您得看中间那格……”
皇帝伸手,点了点中间那格描金印花的:“拿这格。”
佟朝云摇头:“拿刚才那格。”
“这格的好。”
“不一样的。”他头一次没有顺着皇帝,他就想要那一格的,“这格就好。”
皇帝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她,没什么别的神色,就是平平常常的、拿定了主意的样子。
她想起他方才在人堆边上吃那块三文钱的饼,一小口一小口,吃得那样的珍惜。
“行。”她说,“就那格,来三十个。”
掌柜的用油纸把饼包起来的时候,佟朝云站在一边看着。
那格饼跟陆家的一模一样。他和白蔓他们几个,都是宫里当差的人。他们这样的人,若真有朝一日能出宫嫁人,真能坐上一桌自己的喜宴,那桌上摆的喜饼,就该是这个价钱。三文一个,红纸一包,喜字印得歪歪的。
他一样一样地想,脸上还是淡淡的神色。
可惜了。他们不会有那桌席。
“愣什么呢?”皇帝在旁边问。
“想他们几个见了,”佟朝云嘴角扯出一抹笑,“该高兴了。”
掌柜的包饼的工夫,还在絮絮地推销:“娘子既说过了段日子办,那喜帖如今就该定下了!小店这喜帖,洒金红纸,一套两张,您瞧……”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对红帖来。红纸洒金,折得齐齐整整,翻开,里头是空的,留着填名字的格子。
皇帝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多少钱?”
佟朝云在旁边开口:“这就不……”
“要了。”皇帝说,银子已经拍在柜台上了。
佟朝云看着她。
她低头看那两张帖子,看得很仔细,指腹在洒金的红纸上摸了一下,把两张合起来,收进袖子里。
“回去再填。”她说。
佟朝云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是一场戏。今日出门,今日的集市,今日的“过段日子”,都是皇帝兴头上唱的一出戏,不作数的。
饼是真的,帖是空的,戏散了,就都没有了。
她高兴,想这么做。
那就陪着罢。也就这一天。
回程的车上,日头偏西。
佟朝云怀里抱着那两包喜饼,一路都护着,车颠一下,他胳膊就拢一下。鬓边那支山桃颠得一颤一颤的,他也没去动它。
皇帝靠在车壁上,看他抱饼的样子,又看他鬓边那支花。
“今日,”她忽然开口问,“高兴么?”
佟朝云想了想:“饼好吃。”
“我问你。”
“嗯。”他把喜饼抱得紧了紧,想起那个新郎君和他的婚宴,他转头眼里含笑地看着皇帝,“高兴。”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高兴,只是不知道他因哪个高兴,不过她也不想问的那么清楚,有些事情说得太清了反而不好。她把袖子里那两张喜帖摸出来,翻开,又合上,再收回去。
车外头的春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山桃花开得漫山都是。
她想,回去就把喜帖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