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出宫,已经小半个月了。
皇帝每日看折子,得胜就在廊下守着。这一日,外头递进来一封书信,封皮上写着一个温字。皇帝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才去拆。
信是佟朝云写的。
他的字还是那个样子,一笔一画,字体写得稍微有点大,也看得出写得认真。信不长,先问皇上安,再说温家的事。他说温老夫人待他很好,家里清静,日头好的时候,坐在廊下能听见外头街上的叫卖声。夜里没有更声,头两日他还睡不惯。
看到这儿,皇帝的嘴角松了松。
再往下看,他写前几日跟着温家夫郎去赴了一个茶会。席上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茶过三巡,有人提议作诗助兴。他不懂诗,坐在末席里听。听了一首,觉得写得极好,就默下来,抄在信里给皇上看。
皇帝看到那首诗的时候,脸上的笑停住了。
郎君分玉盏,清影落茶烟。满座皆相看,春风到鬓边。
她把这四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往案上一拍。
“苏庆舟。”
苏庆舟从外头进来,见皇帝脸色不对,先没作声,垂手立着。
“你给朕念念。”皇帝把信递过去,“念出来,告诉朕,这是首什么诗。”
苏庆舟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回皇上。”她斟酌着说,“这是茶会上,有人夸佟才人。”
“夸。”皇帝冷笑了一声,“这是夸吗!这是把心思都写到脸上去了。满座皆相看,春风到鬓边。这哪是作诗,这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朝他递话。”
她把信拿回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刺眼。
“朕就知道,不能信他。”她坐回去,把信拍在案上,“他出宫的时候怎么跟朕说的。说肯定回来,说不会被外头的人和事迷花了眼。”
“这才出去多久!”她一件一件地数,“头一回写信,说是去放纸鸢了。第二回,说是去赏花了。这一回,又去赴茶会了。他日子过得比朕都滋润,出了宫就变了个人,在宫里也没见他有这么多喜好啊!”
“朕看他心都玩野了,收不回来了!”
苏庆舟低着头,等她这一阵话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奴才多嘴,奴才看佟才人心里还是有皇上的。”她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一回,不是还给皇上带了礼物嘛。”
皇帝一怔。她这才想起来,和信封一起送来的时候还有一个盒子。方才光顾着看那首诗,没顾上看。
皇帝打开盒子发现是个笔搁。
白玉雕的,玉兰花的样子。花瓣一层叠着一层,托在掌心,温温润润。皇帝把它举到光下,翻过来看,又翻回去。
“他说这是什么。”皇帝心情好了。
“信上写了。”苏庆舟忙解释说,“佟才人说,这是近日学子之间时兴的东西,人人都置办一个,案上摆着,添点雅气。他见了好,就买了一个,给皇上送来。”
她把笔搁搁在案上,又拿起来,指腹在玉兰花的瓣上慢慢地磨了磨。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翘了起来。
“算他还有点心。”
外头得胜进来送茶,她一进门,就瞧见皇帝手里托着那支笔搁正在把玩,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这物件真好看。”得胜把茶放下,拍马屁地说了一句,“佟才人真会挑东西。”
皇帝听见这话,眼里的笑更盛了些, “朕的人,眼光自然是好的。”
得胜连连点头,嘴快,顺着就往下说, “是是是!佟才人眼光最好了。这一回带回来的东西,样样都好。给白蔓、春溪带的那些,也都是顶好的。”
这话才出口,苏庆舟在得胜身后,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得胜没觉出来,还仰着脸。
皇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
“佟朝云还给谁带东西了?”
得胜这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眼珠子往苏庆舟那边一溜,苏庆舟垂着眼,装没看见。
“奴、奴才不知道。”她低着头,脸扭曲着,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刮子。
“说!”
皇帝把笔搁往案上一放。那一声不重,得胜的腿却软了半截。
“朕叫你说,不许隐瞒。”
得胜僵在那儿,脸都垮了下来。
“奴才……”她声音小下去,“也给奴才带了一个瓷虫瓶。还给师傅带了两盒治腰疼的膏药。”
皇帝没说话,那支笔搁还搁在她手边,玉兰花的瓣贴着桌案,温温的,像那个人。
她原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有礼物呢!
原来白蔓有,春溪有,得胜有,苏庆舟都有!他出去这半个月,眼睛没闲过,心里没闲过,见着什么好的,都想着往宫里捎。捎给这个,捎给那个,一个不落。
皇帝盯着那支笔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朝得胜看过去,又朝苏庆舟看过去,把笔搁慢慢收回掌心,握紧了。醋意都要溢满整个大殿了,但她人还装作不在意地说, “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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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皇帝散了朝,没回养心殿。她换了身便服,青色的直裰,头发只拿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叫上苏庆舟,带了两个便装的内侍,打宫门侧边出去了。
温家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门口两株老槐,叶子绿得发亮。门脸不大,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样子,干干净净。
温老夫人不在家。出来应门的是个家仆,见门前这一行人的气度,先是一愣,问了一句贵人是哪位。
苏庆舟上前半步,压着声说,这是宫里来的贵人,想见佟才人一面。
家仆忙把人往门里让,又小跑着去里头通传。
不多时,温老夫人的夫郎从二门里迎出来。他五十来岁年纪,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不认得皇帝,却知道佟朝云的来路,一听宫里来了人,心里先猜到了几分,见了面就要行礼。
皇帝抬了抬手。
“不用多礼。”她问,“朝云呢?”
温夫郎连忙回话,说这几日天好,家里正晒书,佟才人在后院,跟着一起忙呢。
“我自己过去看看。”皇帝说,也不用人引,抬脚便往后院走。
温夫郎应着,跟在后头,到了后院的月亮门前就止了步,垂着手退到一边,让皇帝一个人进去。
后院里,满地的书摊在日头底下,一本一本,摆得整整齐齐。佟朝云背对着她,正弯着腰,把一本书翻过来,摊平,用镇纸压住。
皇帝在月亮门下站住了。
他今日穿得跟宫里不一样。浅鹅黄的衫子,叠着一件纯白的交领,底下一袭青绿的裙摆,腰间一条绛红的束带,把腰身束得细细的。头发高高挽起,簪着一顶金丝的小花冠,耳侧垂着金镶珍珠的长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
胳膊上还绑着两条襻膊,把袖子束了起来,露出两截小臂,正弯腰去够箱子里那一摞书。
皇帝从没见过这样的佟朝云。她见惯了他穿宫侍的衣裳,灰的、青的、白的,都是素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她没见过他这样。
他就这么寻常地站在那堆书中间,抬手,弯腰,翻书,像这家里养出来的小公子,生来就该穿这些,就该在这样的日头底下,慢悠悠地晒他的书。
他做这些,做得又熟又稳,一看就是做惯了的。这人到了温家,还是闲不住。温家的人想必也拦过,没拦住。
他转过身来,看见了她。
皇帝的心,就在这一眼里,猛地空了一下,又满满地涨回来。
她朝他走过去,越走越快。到了跟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把人扯到自己面前,从指头看到手腕,又从手腕看到袖口,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她话没说完,眼睛还黏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还是那样,瘦,白,指甲修得圆圆润润。可衣裳一换,人就不一样了。她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他的小臂上。
那里,有一点朱砂!
皇帝愣住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夜之后,这粒砂就没了。她亲眼见过,小臂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如今,它又在了,端端正正地卧在那一截皮肉上。
她不可置信,抬起手,用指腹在那粒砂上蹭了蹭。
蹭不掉。
她又使了点劲,再蹭了一下。还是不掉。那砂像是长进了肉里一样。
皇帝错愕地抬起头。
佟朝云没看她。他抽回自己的手,把胳膊上的襻膊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旁边的书堆上。袖子没了束缚,自然垂落,把那截小臂,连同那粒砂,一起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