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二字猝然入耳,裴晏的指控来得猝不及防令宁王神色骤变,竟有片刻没能接得上话。他脸色一沉:“裴大人位极人臣,想来更应该明白话不能乱说。污蔑皇亲的后果,不会不清楚吧?”
裴晏冷笑:“是不是污蔑大家都心中有数,只是殿下当真问心无愧吗?”
“相爷好一张利嘴,”宁王彻底冷了脸,“仅凭一位姓周的大人登了本王的门,便断定本王有谋逆之心?”
裴晏见对方已有了些怒气,依旧不紧不慢道:“那周冬荣为何登门,难道王爷不清楚吗?”
这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陆时彰则是始终背对着两人,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落在宁王的眼里让他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先前他与裴晏交谈时已经将自己的想法说得明白,也算是出于情意与信任向对方交了底。可如今裴晏却像是全然不信他的话,句句紧逼,竟然连半分余地都不留。
宁王越想越是气恼,索性将目光重新落在裴晏的身上,质问道:“难道裴大人从始至终,对皇兄都是绝无二心的吗?你做过什么,还需要我提醒吗?”
他大袖一挥,走到陆时彰的身后转过身来盯着裴晏:“你可以怀疑我与周家的关系,可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忠心毋庸置疑、唯独我心怀不轨的模样?”
“既然王爷说到这了,那臣也不妨直言,”裴晏朝着陆时彰的背影拱手,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宁王,“当初之事陛下与你我二人皆是心知肚明,如今陛下已表明不愿意追究旧事——
“当时在中秋晚宴上臣已表明了立场,至于殿下究竟如何打算...机会近在眼前,殿下不妨好好想想,要如何给陛下一个答复。”
宁王听罢,心中隐约有了猜想,却又觉得难以置信。陆昭今日将他召入宫中问话,裴晏又重提先前的事,原以为是要问自己的罪...
从方才起,陆时彰任由裴晏与宁王针锋相对,此刻,他似乎听够了两人的争执,缓缓转过身来。
陆时彰的表情少有严肃,他虽然对面前这个与自己容貌相近的人心生亲近,但语气却十分郑重,一字一句地问道:“陆祯,你可愿领兵镇守北境,为朕、为大梁分忧?”
对方一时没有回答,半晌才开口:“皇兄当真要臣弟领兵?”
“这种事我还能与你说笑不成?”陆时彰皱眉,“既是皇亲,又有领兵的本事,遇良才哪有不用的道理?还是说你不愿意去?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逼你——”
“臣弟愿意!”宁王打断道,“何时动身?臣弟这就回府准备...”
陆时彰摆摆手,绕到桌案后坐下,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不急,不急。”
他先前还怕宁王不愿意去,如今见人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是开始劝他不必着急:“眼看着便是正月十五了,总不能刚成亲,连第一个年都不陪妻子好好过吧?这样,元宵佳节你带着周姮一同入宫,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完年再动身也不迟。”
裴晏也褪下了方才那样咄咄逼人的神情,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北境诸事尚需筹备,倒也不急于一时。殿下不妨先安心过节,等元宵过后事情安排妥,当再行启程。”
夜色渐深,陆时彰回到寝宫时,裴晏已经先一步让小泉子备好了热饮,宫中对陛下和相爷的关系几乎人尽皆知,碍于两人的身份硬是没人敢说。
好在裴晏虽然公事公办十分严厉,但对下人却十分体恤温和,也没有让内侍们觉得不自在。
陆时彰在榻边坐下,端起一旁小泉子递过来的热饮喝了一口,突然看向裴晏,颇为期待地看着对方:“你觉得我今天演得怎么样?”
“甚好。”
陆时彰眼睛一亮:“真的?世清说说哪里好?可不要糊弄我。”
“那是自然,”裴晏唇角带笑,“陛下转过身去的时候负手而立不言不语,倒是有几分威严,臣当时也觉得陛下深不可测。”
陆时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当时哪有什么深不可测的打算?分明是怕自己忍不住露出心虚的表情,才特意转过身去,谁知到了裴晏眼中竟然成了刻意营造气势的一环。
偏偏裴晏夸得有模有样非常诚恳,陆时彰也不好意思告诉实情,只得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后用茶盏掩饰了下。
“那...我觉得你倒是也演得很好,若不是咱们俩事先说好了,我还真以为你在跟他互掀老底。”陆时彰见裴晏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没有往自己身边来的意思,疑惑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还有别的事吗?”
“时间不早,宫门快要下钥了。”
“啊?你是要离开吗?”陆时彰连忙将茶盏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裴晏面前牵起他的手:“晚上路不好走,那我送你回去吧。”
裴晏失笑:“那怎么行?我自己回去就好。”
“小泉子,你替我去送送相爷。”
极力想将自己隐形的太监应了声,从一旁走了过来将门打开:“相爷,奴才送您吧。”
“辛苦你了。”裴晏点头,正当他准备踏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没等他回头便被人从身后抱住,那人的语气温柔又失落:“世清一定要走吗?”
裴晏被他抱着也没有挣扎,只是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今天的政务我们已经处理完了,还回去做什么?夜寒露重你又刚退烧,还是不要折腾了吧。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呢,比如正月十五的晚宴我们不是还没商议吗?而且这个是家宴也不好放在早朝上说,还有宁王驻边——”
裴晏接话:“这个可以放在早朝说。”
“我反悔了......裴世清你真是个木头!”陆时彰深吸一口气,朝门外说道:“小泉子你走吧,相爷今晚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