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王府井开回国贸的路上,北京的冬天在窗外缓缓铺展。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车窗落在江亦涵的脸上,她没有看风景,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音乐播放器的界面,许嘉晖的专辑列表从《罗密欧》到最新的那张概念专辑,一张一张排下来,她选了他最早期的几张,从第一张开始听。耳机里的声音清澈而遥远,是许嘉晖二十出头时的嗓音,比现在年轻,比现在锋利,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倔强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深情。
陈默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本来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事项。
余光扫到江亦涵手机屏幕上的专辑封面,又扫了一眼她微微出神的侧脸,终于合上电脑,把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侧过身来叫她。
“别听入魔了,影响了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江亦涵摘下一只耳机,转头看他。她的眼神有一点恍惚,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叫醒,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的光影,没来得及切换回现实。
“我是在激励自己。”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让任何人动摇的认真。
“见到偶像,很开心,嗯?”陈默问。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调侃,更像是一个温和的引导,像是心理咨询室里那种不带评判的开放式提问。
“是啊。”江亦涵靠在座椅上,“就像见到了神。”
她说完这个词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这个比喻是不是太夸张了,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否定那个比喻,而是在调整自己的语气。“他的演唱会上,我和他同台的时候,不被观众骂就已经成功了。”
“你有你的好处。”陈默说。他把身体往她这边又转了一点,语气从刚才的开放式提问切换成了更笃定的陈述,“用心想想应该怎么发挥,而不是成为心魔。我今天也带你见了,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吃东西喝东西。对不对?他不是神。”
江亦涵看向陈默。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录音棚里逐句抠她的气息和咬字时一模一样,不是在说教,不是在讲大道理,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这种平静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比任何激昂的鼓励都管用。
“嗯。我明白。要抽离出来。”她说。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地位。”陈默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过去了太久、当事人自己都不太提起了的旧事,“也是一步步上升的。你只要和他出道时候比就好,不需要和现在比。”
江亦涵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被解开了某个心结之后的轻松。“妙手回春啊老师。你应该做心理分析师。”
“我只对音乐稍微懂行,其他就帮不了你了。”陈默把身体重新靠回座椅里,合上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光照在他的脸上,“还有演唱,自己努力吧。”
其实对江亦涵来说,如果不和许嘉晖比,唱什么都挺轻松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被压力压垮的人。许嘉晖是她心里的神,但她尊敬神的方式,是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而不是跪在神像前面祈求保佑。
酒店位于国贸。这栋建筑的外立面是冷冽的玻璃幕墙,大堂的挑高和灰白色大理石地面共同营造出一种优雅而疏离的冷淡风,所有的奢华都被精确地控制在一个“不喧哗”的尺度之内。节目组给江亦涵安排的是VIP楼层的专属套房,推开门之后是一整面落地窗,从窗口能看到国贸桥的车流在夜幕下汇成一条发光的河。
没有太多时间欣赏风景。艺统已经带着几份文件等在套房的会客区了,录制须知、保密协议草本、次日流程简表,装在一个印着节目组logo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递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效率。
这档综艺的录制保密等级很高。所有常驻嘉宾和飞行嘉宾都是分批抵达酒店的,每个人的入住时间和楼层都不一样的,避免任何同框路透出现在社交媒体上。
江亦涵的时间表是:五点和导演组开一小时的briefing会,核对本期主题、游戏规则边界、安全要求、宣传口径,确认可接受的整蛊尺度,签署正式保密协议。
Briefing会在酒店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进行。总导演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辅助,讲到游戏环节的时候会自己比划着跑位,整个人自带一种属于户外综艺导演的、精力过剩的生动感。他旁边坐着游戏总导演、编剧组长、宣发对接人和江亦涵的专属艺统,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
导演组没有提前剧透完整剧本。户外综艺的通用操作是所有嘉宾单独开brief,目的是避免剧透,保持录制时的真实反应
观众想看的不是演员演出来的惊喜,而是真的被游戏规则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冒出来的那些反应。江亦涵从导演组给出的框架里拼出了大致的轮廓:明天早上八点半出发去798艺术区,做完两个游戏之后转场去什刹海,完成一个隐藏任务,然后在四合院里学做北京菜,饭后是结尾演唱环节,一直拍到晚上十点左右。因为是迎春特辑,整体气氛比较轻松,环节里加入了不少新春元素,寻宝游戏里会找到春联和福字,做菜环节做的是炸酱面,结尾的演唱也是偏温暖浪漫的调性。
江亦涵的安排和其他艺人有一点不同。为了结尾的包饺子氛围和演唱效果,她和郑伐需要提前走一遍明天晚上那场合唱的大致走位和互动。这意味着今晚除了briefing会之外,还要跑一趟排练。
排练安排在酒店的另一间多功能厅。厅里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两个露营椅摆在临时搭建的小型舞台上,旁边是收音设备和监视器。节目组的专属造型师、妆发师和收音师都在,推着挂满了汉服的移动衣架,抱着装满各种型号耳返的收纳箱,场记板上的时间写得密密麻麻。
给江亦涵准备的是一套淡黄色的明制汉服。琵琶袖,交领右衽,裙摆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暗纹的缠枝花,转起来的时候裙摆会散开成一个柔和的圆弧,像一瓣被风吹落的迎春花。明天所有人都要穿着汉服做菜,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很有综艺效果,一群穿着广袖的人在灶台前面手忙脚乱,袖子沾了面粉,裙摆蹭了灶灰,摄影师大概会抓到无数值得截图的表情包。
江亦涵也见到了郑伐。
他的汉服是绣仙鹤的。月白色的底布上,两只白鹤在云纹里若隐若现,广袖的边缘滚了一圈银灰色的细边,整个人穿上去之后站在那里,看起来是那种让剧组造型师最省心的衣架子身材,肩够宽,腰够窄,站在那里活脱脱一个彬彬有礼的古装美男子。郑伐是当红的电影小生,虽然最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是两三年前,他连着上了两部票房破十亿的电影。
现在郑伐每年依旧有稳定的电影上映,今年春节档有一部悬疑片要上,他来录这期综艺,本质上也是为了宣传这部电影。
串烧的Demo江亦涵已经听过了。编曲把《醉花阴》和前奏做了新的处理,加了琵琶和古筝的间奏,整体节奏比原版稍微提快了一点点,更适合综艺收尾的气氛。
顺序很简单,她开头唱一段自己的歌,然后郑伐唱一段自己的歌,最后是合唱一首节目组安排的歌。后面的唱歌是保密的,估计大家都会,乱唱都可以。
场地里的两个露营椅就是模拟明天在什刹海四合院里、大家饭后围坐唱歌的场景。椅子旁边还摆了几个没有点亮的仿古灯笼和几盆道具腊梅,明天的实景会比这个更精致,但大致的空间关系就是这样。
江亦涵先来。
她在露营椅上坐下来,把汉服的裙摆稍微理了理,接过执行导演递来的手持麦,试了一下收音位置。最近一直在录《醉花阴》,这首歌的每一个换气点、每一个尾音的处理,她都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看歌词就能唱。她微微侧了侧身体,对着郑伐的方向,这是执行导演之前提示的互动角度,然后开口。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多功能厅里几个正在调设备的收音师同时停下了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像一颗被丢进静水里的石子,涟漪从圆心一层一层地荡开。她唱的不是“歌词”,是“画面”
朱墙内桃花纷飞的春夜,两个人对坐饮酒,烛火在窗棂上摇晃,酒痕沾了衣袖,心事不必说出口。
她的真假声切换极轻,像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的那一瞬间,像自然更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执行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嘴里叼着的笔掉了。
江亦涵唱完之后,多功能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所有人都像是被她的声音从这间铺着灰色地毯、装着荧光灯管、四处都是线缆和器材箱的多功能厅里抽离了出去,被送到了一个有桃花、有月光、有金樽浮光的地方,然后又被猛地丢了回来。
轮到郑伐了。
他坐在露营椅上,汉服仙鹤的翅膀在灯光下垂坠出优雅的弧线,侧脸在监视器里看是标准的上镜脸,三庭五眼比例精准,下颌线利落不拖沓。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不知道是状态不好,还是怎么样。
他自己的电影推广曲,他应该唱过很多遍。词是他自己写的电影的台词改编的,曲是找了一线制作人量身定做的,key是为他的音域专门调的。但他唱得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公路,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地方,但每一个音都只是“到了”,没有“穿透”。没有感情的起伏,没有音色的变化,像是在完成任务。
如果没听江亦涵唱之前,可能大家可以接受。毕竟这个行业里,不是每个演员都会唱歌,很多人唱歌就是一种附加的营业行为,观众也不会用专业歌手的标准去要求他。
而且郑伐的表情管理很好,他在演唱的时候眼神是深情的,嘴角微扬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和江亦涵的互动细节也很到位,这些细节在监视器里看都很养眼。
问题出在他的歌声,和他的表情、他的容貌、他这一身仙鹤汉服加在一起之后,歌声成了一个突兀的缺口,像是所有零件都装配完毕之后,发现核心的那颗螺丝没有拧紧。
江亦涵偷偷和陈默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