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玦眯了眯眼睛，想到宋萧年的请求，说：“朕想了想，决定改变主意。两日后问斩，为贯彻儒家仁义之道，女人小孩暂且放过，光把男丁杀了即可。”

何霄：“属下明白。”

人走后，晏玦泄了气似的躺在榻上。如此就好了吗，如此宋萧年是不是就能再看看他了。

本是诛九族大罪，他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饶恕几十人的命，若宋萧年知道，应该也是要夸他的。

他可以利用宋萧年，但他同样也是爱着宋萧年，无论如何，宋萧年都不应该对他如此冷淡。

或许过几日，他应该再去一趟听泉。

两日后问斩，再没有节外生枝。十余名男丁跪在处刑台上，有的心如死灰等待死亡，有的破口大骂松年就是个畜生，还有的质问这些人为什么同为九族，死的却只有男子。

别提多热闹了，十四名男子的血也是溅了一地，血味冲天。当晚就暴雨连绵，凡是在京城中人，淋到雨后总觉得雨水粘稠，还带着些许血味，那些人的血液好像融入其中，把人们恶心坏了。

松年的人头被砍下，挂在城墙处，人人喊打。

事情结束后，人们又将矛头对准宋无枫。可宋无枫不在，宋府却是在京城跑也跑不了。

“这老宋家怎么了，上一个还是宋将军的爹，今日就轮到了宋将军，代代出叛徒啊。”

“可是宋将军前些日子才打了胜仗，不是英雄吗，怎会派手下的人去刺杀岁王？”

“我听说啊，他们都说宋将军功高震主，会不会，他本来就有要造反的想法。咱们岁王一向不喜欢他，他起了杀心，让陛下身边没有可靠之人，然后夺权吧——”

“哎呦！话不敢乱说啊，这没凭没证的东西，怎可就随便扣在宋将军头上。我看，这事估计跟宋将军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宋无枫什么人，活阎王诶——前几年他折腾的人还少吗，我看今日闹出这事，也不稀奇。”

“可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如今的宋将军早就改过自新吧。”

“那谁知道，狗改不了吃屎。再说，他若真是冤枉的，怎么不回京自证清白。这都几日了，陛下不表示也就算了，他一个臣子也敢拿乔，只字都未曾提过！”

“这事啊，我看……”

“咳咳！别说了！”

雨夜过后，风更加萧瑟凄凉，树上水滴遍布，晶莹剔透。属下有个石头铸造的桌子，周围凿了几块凳子，人们坐在这里，东聊一句西聊一句，谁知说到当事人脸前。

瞧瞧，这宋府夫人，王紫英怎么过来了。

几位还嗑着瓜子，你瞧我我瞧你也不觉尴尬，甚至有一个还冲着面容有些憔悴的女人打招呼：“哟，这不是宋夫人吗，怎么回事，是府中丫鬟不够用了，夫人怎么屈尊纡贵，亲自出来买菜了。”

王紫英不是寻常女子，钝下脚步，阴阳怪气道：“府中无聊，不如趁着买菜功夫去外头瞧瞧，看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嚼舌根，也好让我学学，日后好还回去不是？”

这人红着脸，冷哼声：“夫人说话好难听，我等说的都是实话，怎么就是嚼舌根了？”

王紫英不甘下风，怼他：“背着别人说些子虚乌有的话，如何不算嚼舌根。你们人多势众，说什么便是是什么，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雇些人，教他们说城南那个一辈子没娶到老婆的人，其实是因为他身患隐疾，没人看得上他！”

此话一出，那人“腾”地便炸了，骂骂咧咧：“你说什么？你他娘再说一遍！老子还说你是寡妇头子，就连儿子也是皇帝殿中的娈宠！”

王紫英紧握拳头，菜也不要了，二话不说朝那人扔了过去，破音喊着：“你再给老娘瞎扯一句，老娘今日撕烂你的嘴！”

“嘿，看看，你们都看看啊——这宋府的夫人，老头是个贪的，儿子是个卖的，自己还是个泼妇！我呸，什么宋将军，一屋子上不得台面人，如今也敢在外头叫嚣？”

王紫英平日都会略施粉黛，自从听到自己的谋儿被他们说成反贼，整日整日睡不好。哪怕谋儿给自己写信说一切都是假的，她也不能平复。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儿绝不会做那种事，他为了大燕抛头颅洒热血，拿自己的命去打仗，如今却被这些人说得那般不堪！作为娘亲，她岂会不难受。

“我儿是大燕的英雄，你怎敢这般忘恩负义！若不是他，你们凭什么还能在这安详度日！”王紫英在嘶吼，泪水落成两行，本就哽咽地说不出话，却还是逼着自己为宋无枫证清白，“若按你说，当朝大司马前些阵子手下也是窃取百姓财物，那是不是他也是反贼，也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不堪之人！”

话题太过敏感，天子脚下，男人不敢多言。

王紫英被人拽着，狠狠瞪着面前这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告诉你，我儿不是那种人！皇上都没说什么，你又凭什么说他！你们还有良心吗？你们倒是摸摸自己的胸口，里头还有东西吗！什么反贼，我儿是大燕的英雄，你诋毁英雄，那是杀头的罪！”

一说杀头，男人瞬间慌了，可面前是个女人，他怎么可能连个女人都说不过。于是也没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失去理性，上去就给了王紫英一巴掌：“你少他娘的瞎扯！你真当老子傻呢。区区一个女人，也论起国事来了？老子就说怎么地，你去告诉皇上啊，皇上他理你吗！”

旁人只是劝架，不曾想男人说动手就动手。

这情况也不敢再拽，便放下了王紫英。

王紫英偏过头，耳朵一片鸣叫，这才发现周围早已站满了人。有的面露不解，有的为她心疼，有的却是在指指点点，比圣上都要会指点江山。

这一巴掌，她终于冷静下来。

她垂下手臂，血液凝固下来是无限的疲惫。

也是，她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如今出了这么个事，他这种人绝不是一个两个，难不成次次都要喊骂一顿？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看了看脚边的菜，只觉得可惜。

真是的，一把年纪的人，还这么冲突，定是给谋儿丢人了。

男人看她这般更加起劲，变本加厉不依不饶的：“你们这些人趁早滚出京城，一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时终于有人提醒：“行了，你少说点吧——”

男人眼睛一瞪：“我说的都是实话！少说什么？这娘们的儿子就是个叛徒，若不是司马爷助军，他估计早就死了！还英雄，他算什么狗屁英雄！”

王紫英听着人群唏嘘不已，捡起滚到一边的菜篮子，就准备离开。

谁知有个人一直不肯让路，王紫英心觉倒霉，想着惹不起，那她躲开不就好了。

可前脚刚走，男人侧了侧身子，语气像是在忍耐，开口道：“伯母，许久未见，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