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这人装模作样不是一日两日,甚至,岁王也希望宋无枫就此死去。
晏玦怎会允许,他话题一转:“你说说,朕都这般不留情面了,怎么还是引不出那人。”
晏道之接上:“还差点火候。”
晏玦眯了眯眼睛:“眼下干柴愈烧愈烈,还是没能把那人烧死,这一拖再拖,可别烧着朕了。”
“不会的。”晏道之的伤没有完全好,绷带将胸前裹得粽子似的,就连宫中美酒都不得触碰,“宋无枫他娘不还活着吗,等她死了,火候就到了。”
话语太过直白,晏玦目光闪烁,进而沉了下去,语气低沉:“她不能死。”
他虽不喜欢那个女人,可他却知道,那是如今宋萧年的娘亲。
他虽然希望那个女人去死,但不是现在,更不能由他亲手杀死。
晏道之低声笑笑,似乎对这番话语很是不屑:“兄长说是不愿杀,事实呢,任由他人放肆,不过借刀杀人,如何不愿杀呢。”
晏玦握紧拳头:“我为何不管,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
晏道之柔声笑笑,点点头:“当然当然,兄长的意思,是想借那女人逼出背后之人动作。今日我来,便是恭喜兄长的。”
天色阴沉,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昏暗的天空瞬间沉了下去,连象征着落幕的晚霞都不复存在。
池塘是湿气被风吹在空中,一时间晏玦分不清手心处是薄汗,还是风云涌动,冷气凝结。
他明知故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轻盈的雨水砸在青石瓦砾之上,晏玦听来犹如银瓶乍破水浆迸,连带着体内某样东西一同碎掉了。
晏道之事不关己样子,对他说:“兄长整日让何霄待在宋府前那棵柳树之上,却不想着去里头瞧瞧。那些刁民顶多打骂,无论如何也不敢要她的命。可是儿子被认成反贼,府内一片喧嚣,乱成一麻,她怕是也没心情活着了。
看兄长的表情许是还不知道,王夫人是位烈女子,就在今早,自尽与房梁了。”
他是无所谓王紫英性命,也知道她是自己与宋萧年关系彻底“破裂”的火药。可当这个火药终有一天炸出无数玻璃碎片时,除了感叹她终于死去的同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袅袅升起。
晏玦听后,心中不停打鼓,只觉——全完了。
仿佛世界走到了尽头,遥遥无边的大山“碰”地一声被打穿,无数妖魔鬼怪趁机逃窜,晏玦终于能瞧见光亮,把握至高的权利。
与此同时,那个自己最心爱的人也与他们混在一起,努力寻找也不见踪迹,好不容易瞧见那熟悉的发顶,可往下看去则是一双痛恨厌恶的双眼。
晏玦忽地一怵,哪怕这是一件好事。
晏道之装作看不见,还恭喜他:“从前那人就是看着兄长与宋无枫的关系才不敢轻举妄动,缩成一团握不住把柄,今日她一死,所有人都以为宋无枫成了弃子,如此,便好大展身手了。”
从刚才起晏玦就僵在原地,他脑中飞速旋转,想的不是日后如何处理孟阁渊,而是怎么做才能让宋萧年原谅自己。
就算他现在不知道,以后呢,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那人是宋萧年的娘亲。
晏玦脸颊微红,不知是不是思考过度原因,他张了张嘴,神情低沉,良久:“等事情过去,我自会为她报仇。”
晏道之觉得好笑,想说什么又咽到肚子里,良畜无害用扇子半掩着脸颊,只留下一双狡黠双眼:“兄长如何做,臣弟当是全力支持。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召我。”
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不是完全没有对策。
他不会让那个女人白死,等事情结束,曾经辱过宋府之人,东石村栽赃陷害之人,以及孟阁渊,他可以亲手送给宋萧年,任由他发泄。
只要他别怨恨自己——
亭中只留下晏玦一人,雨水还未停歇,乌云密布,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他坐在石阶上任由雨水从鼻尖滑落,忽然,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
很轻,很短暂,很冰冷。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地笑了出来,想到过往与宋萧年种种,他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是为了成全自己,也是为了成全他,哪怕会牺牲一些人,也无关要紧。
他与宋萧年都不应该忘记,全天下,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除了对方,谁死了又何妨呢。
晏玦在宋萧年恨自己与爱自己之间左右摇摆,还是停留在了后者。
只是他有些好奇,若宋萧年真的知道这事,会如何做呢。
宋萧年从来不是温良之辈,若他知道,也应该去恨诬告他的人,而不是晏玦。
一场雨从听泉开始,扩散到整个十四州。
宋峭蓑笠没有着身,不顾伍元道劝阻,一人带着一刀。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被雨水浸红,眼前披着茅草的屋顶仿佛染浸鲜血,似乎预见了待会从他刀下掉落的脑袋,睁着双眼,头对头挂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