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次也不会有所回应,正准备换个话题时,就忽然听见了那道轻轻的声音:
“你不用这样的。就算你想拉我一把,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有用。就像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去……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一样。我只是,又一次感到麻木。”
她像是被塞进了狭窄的箱子里,扔进大海;而那些情绪——那些对刀剑、对自己的愧疚愉悦向往艳羡痛苦厌烦愤怒等等等等,它们就像死掉的巨鲸。
她隔着透明的箱壁,望见又一只巨鲸向下沉去;而她被理智与激素的锁链牢牢拉住,虽不至于沉底,却也无法上升。
遥川知道自己大概是触发了轻度的情绪解离,每次陷入自我的混乱都会变成这样。
此时的她不再因矛盾而感到痛苦,却也无法再感知到任何情绪、任何想法,就这样在寂静的海底自我放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等待情绪的低潮重归正常。
她暂时被剥夺了思考的能力,可大脑与心灵乍一清空,空虚与虚无的感觉就趁虚而入了。
她感到关住自己的箱子仿佛不复存在……她感到自己的形骸无限自由,仿佛可以轻易融作一朵泡沫。
“可您依然感到了‘麻木’,也记得痛苦曾经存在过,您的感受绝非毫无作用。如果把它们说出来,会让您更好受点吗?”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把心中的感受也描述了出来。
“那不是很好的东西……你们没必要了解的。”
“啊,您是在担心,我也会因此而受伤吗?”他笑起来,“可我们是刀剑,伤人才是常态。即使明知如此,您还是在关心着这样的我们,那么我们又有什么逃避的‘必要’呢?”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于是短暂的沉默后,遥川平静道,“其实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觉得……这一切都好像毫无意义。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每一天都在做着重复的事情。”
她是这样,付丧神是这样,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是这样。好像活着的意义就只有无止境的重复。
为了活下去而吃饭,为了吃得起饭而工作,为了能持续工作而养成了固定作息,维持着一潭死水般的“稳定”情绪——
这样的节奏一旦形成、一旦成为习惯,就很难再打破了。不知从何时起,停下来想象另一条路成为了比堕落更加令她恐惧的事情。
可是她固然害怕漫无边际的自由,却也更加难以忍受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
遥川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特殊,只是希望能找到独属于自己的“价值”。但是看看吧:化形谁都能学,灵力谁都能提供,连解梦的工作也有无数种替代方案——
如果每件事都能由他人来完成、甚至他人能完成得更好,那么又有什么是非她不可的呢?多她一个不多……可是少她一个也不会导致世界毁灭不是吗?
一旦试着描述自己的体验,就免不了将感受转化为语言的思考过程;于是那些沉重又细密的情绪又像是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连向来从容的刀剑付丧神也像是一时失了语,不知该从何答起。
在对方长久的沉默中,遥川平静又熟练地压下了“他在想什么”、“他会怎么回答”,“我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之类的杂乱思绪。
她只是放空大脑,眺望着远方一碧如洗的天空。
虹光与浅蓝色相互交织,有如蜡笔画般清新可爱。是很美丽的色彩。
正如鹤所说,这的确是很美好的一天,美好得遥川终于有力气琢磨起自己的愿望。
——她想逃到世界之外的地方去。没有其他人、没有声音没有光明、也没有未来的地方。她想成为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滴正在蒸发的雨露。她想抛弃思考,抛弃这个怎么也不愿死去的懦弱又固执的肉//体,抛弃她的全部存在。吹在身上的风如有实质,头顶的日光太过刺眼,与人相处并推心置腹太过煎熬。这个世界太过聒噪、无意义又令人不安了。
她好累。累到她安静许久,最后终于攒起力气,再次说出了那句对彼此都很残忍的话:“放我离开吧,鹤,放我独自离开。不要来找我,忘了我……求你了。”
“——所以您还是不愿意带上我们啊,主。”回应几乎与那句最后的请求同时响起,鹤丸国永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原来还能如此平静。
但此刻的他并不关心这种细节,他只是向后靠去,隔着层层林荫和她眺望着同一片天空,好像这样就能和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黑眸对视。
“我从前说过的吧?您是自由的,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那是您的愿望。但我们也无论如何都想跟您一起离开,无论如何都想和您一起前进,哪怕那是黄泉奈落。”
为什么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做出了应允,他们的主人却还是对这份心情视而不见呢?就算在悲观到已然自暴自弃的此刻,她甚至不愿意说句假话来骗骗他。
“这就是我们的愿望,从那时到现在一直如此,从未改变。如果您还是执意想要抛下我们独自离开,就请下令吧,通过契约命令我们——但就算如此,我也会拼命追上去的,直到再次找到您为止。”
他难得展露出自己作为刀剑侵略性的一面,可在分辨出头顶的呼吸声似乎变得更加轻浅时,话语在唇齿间碾磨了一圈,到底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这次,就让我稍微任性一点,只谈我自己的感受吧——您总担心我是被契约裹挟着才给出的回答,总担心我会面对死一般的寂寞而再次感到难过……可是这样的担心,我也会有啊。
“您总是将我的意愿看得太重,却将自己看得太轻太轻。但是就像您认为我是独一无二的‘鹤’一样,我也只会有您一位主人。是您选择了这座本丸、选择了我,也是您与我们一起创造了那些故事与回忆。所以对我来说,您就是无可替代的、最特殊的那个人——主人哟,哪怕只有一日也好,您会愿意为我而留下来吗?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您……也可以听听我的请求吗。”
遥川控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既为这番恳求般的话语,也为其中赤子般纯粹的真挚情感。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头也不回地逃走,可是某种莫名的心情又让她生生止住了动作。
于是她最后只是闭了闭眼,缓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大概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我也不觉得我对你们有那么特别,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从没人教过她或是告诉她这个,即使理智知道“正确答案”,她也做不到像其他人、或是像鹤一样直白地袒露情感。连想象向他人伸出手的场景,都仿佛会将她烫伤。
她也不赞同鹤的看法,回忆固然重要,但这甚至是她上任以来第一次来到本丸,这只是她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这样的她又怎会轻易就成为他人的独一无二呢。
所以鹤大概只是初次显现、从未接触过更多审神者,才会天真地把她当成宝贝而已。比起她,与其他同伴相处的经历才更加珍贵才对。
可唯有一件事,是她再清楚不过的——
“‘请求’……这是你的请求吗?如果是鹤的请求,我……会试试看的。今天我会去逛逛本丸的。”
……结果说了那么多,真正能被接受的还是只有这句话吗?而且这不又开始,为了他人的意愿而勉强自己了吗……
鹤丸国永轻轻垂眼,睫羽投下一排浅淡的阴影,然后很快又笑了起来。
可是即使如此,至少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至少她愿意停下来等等他。这已经比他预想中的结果要好太多了,因为这是不是说明……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存在对她来说还有一定的意义呢?
于是最后他说:“啊,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主人——”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