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端坐在堆叠的软枕之中。
房间空旷、一览无余,墙壁等尖锐处贴了软角包,还特意换上了暖色系的显影;只是这些人性化措施似乎没什么作用。
不论那面单向玻璃窗外有没有人在,少女都坐得端正、目不斜视,连吃饭都是细嚼慢咽的,好像骨子里就刻着要保持温文尔雅的规矩。
她只在最初被送进来时提出了要与人见面的请求,然后就一直保持着缄默,连最优秀的分析师,都无法从她那副永恒不变的淡漠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只有每次大门被开启时,她才会抬眼看看来人,看到不是自己在等的人时又垂下了眼眸,重新陷入那种神游般的虚妄神情里。
这次也是如此:当那个红头发的少年走进来时,她的目光在他头顶趴着的那只喜鹊身上停顿了数秒,然后又反应平平地低下头去。
做完自我介绍的短刀少年没有得到回应,他眨巴着眼看了会对方那头熟悉的水色头发,忽然微微抬眼,仿佛干净的天花板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而遥川通过契约,感觉到另一头的灵力活跃不已,就像短刀那头亮丽的红发一样热烈。
她安静了一会,决定先谈正事:“听说你在找我们?”
这道突然响起的女声让少女一愣,她抬起头端详了一会,古井无波的金眸微微闪烁了一下,“你,是审神者?”
“是啊,刚上任的,合同都是才签的呢。”遥川这样轻快地答道,无视了契约那头,因为这句话而瞬间跳动了一下的灵力反应。
接着她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我是遥川,听说你在找我。难道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少女沉默了一会,明白这是在明知故问,毕竟以自己刚刚的表现,实在不像是真的认识对方的样子。
“没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干脆承认下来,又突然问道:“他不是你的刀剑吗?”
眼前这振信浓藤四郎身上虽然有灵力,但寡淡得就和白开水一样,丝毫没有属于审神者的气息……这样的灵力特点,她只在那些吃公家饭的时政付丧神身上见过。
“谁说的,我可是跳过了其他兄弟,直接被大将选中一起出来的哦!”信浓当即不满地反驳道。
真是的,这话和直接咒他没有主人有什么区别?就算对方和一期哥长得很像也不行!
遥川习惯性叨毛试图安慰他,叨到一半才想起来这是人不是鸟。于是已经咬住短刀呆毛的喙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改成了垂下翅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耳朵,柔软温暖的羽毛拍得那双红蓝色的眼眸都微微睁大了。
而头顶的审神者还在恍若不觉般说道:“他是我的刀剑,至于灵力的问题……嗯,你应该也感应不到我的灵力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的确如此呢。所以你们刻意改变刀剑灵力、又藏起自己的灵力,就是为了试探我吗?”
“哪里需要那么麻烦,”遥川笑了一下,“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试探了吧——而事实证明,在真的见到我之前,你甚至不知道我是审神者呢。所以你要找的也不一定是我,而是那个能破坏你们的计划的家伙,对吧?”
这话说起来很绕,其实推理起来也很简单,因为遥川记得自己每一种身份的交际范围。
在来到本丸之前,知道审神者遥川的,只有时之政府;知道妖怪遥川的,只有她的妖怪朋友们;除此之外还与她有纠葛的……那就只有在梦里见过的人了。
不过屋外到底有其他时政人员在旁听,遥川没有点明梦的事情,反正只要知情者能听懂其中的隐喻就行了。
而少女——即使听到了这些挑衅般的言语,她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也不知是训练得太好,还是已经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她只是平静道:“那么你要怎样证明自己的身份?”
于是遥川也换了种语气,“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打算怎么验证我的身份?你如何保证一定能见到想见的人?”
“……以时之政府的体量,难道还需要特意骗我吗?我如今已经是你们的笼中鸟了。”
“为什么不呢?你难道要把一切都压在别人能否守约上边吗?”
这次遥川真的被逗笑了。她笑起来也是很短促的一声气音,听起来莫名有几分嘲讽的意味,“说白了,我完全可以直接派个式神进来,然后再通过术法,舒舒服服地站在外面和你交流——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是这样做的,你又能怎样呢?”
少女还真不能怎么样,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人已经在这里了,又被限制了灵力,就算想要编造假情报报复……时政也未尝没有证伪的手段。
何况她自己可能不知道,曾经时政内部对于这类疑犯,向来是先审讯出情报再补手续的,能像现在这样和平轻松地满足会面需求才是难得。
不过这话听起来就有些恐吓的意味了,隐藏式通讯阵那头好像有谁很刻意地轻咳了一声,试图提醒她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听……隔着一个房间信号不好,遥川就只当没听见了。
信浓藤四郎也跟着掏掏耳朵,心说这地板可真地板啊……他忍不住又趁机偷看了几眼水色长发的少女,这个坐姿、这个眼睛,嘶——果然还是好在意啊!
然后他就听见审神者在叫自己的名字,“那就过去听听看吧,信浓。”
他第一时间以为是审神者听见了自己的心声,继而又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回应那个少女。
只见她敛下眉眼,平静地说道:“不论如何,至少我想做个言而有信的人。请靠近些吧……我会如约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一切的。”
边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失去了所有对抗的心力、无力再开口了一样。
头顶的鸟似乎在此时笑了一声,不过没有声音,付丧神只是感到了对方胸膛的震颤。这次就更像是嘲讽了,也不知道是针对谁的。
信浓想了想,还是一边谨慎地前进,边小声嘟哝起来,就像是在撒娇一样,“呐呐,大将应该知道出来之前,我和鹤先生保证过什么吧?还要应付兄弟们的追问,真的好麻烦啊~”
毕竟他们本丸、尤其是粟田口虽然极化短刀众多,但他刚好就是少数还没极化的短刀之一;再考虑到对方意图不明,这次出行的机会本来怎么也轮不到他身上的……结果却是他得到了审神者的亲自指名。
大将是如何说服的鹤先生和一期哥暂且不论,临行的时候,他可是受到了兄弟们堪称“热情”的注目礼送行啊?那种热烈的视线,如果是来自审神者的就更好啦。
——其实在这种安静的房间里,要和头顶的鸟聊天,再怎么小声也难免会让其他人听见。不过他们都不在意这一点,遥川更是直接拍了拍他的耳侧,“放心,不会让你难做的。她戴了灵力抑制器,也做不了什么的。”
不知是否被他们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刺激到了,少女的头埋得更低了点,两手紧拢在袖中,再次选择以沉默应对一切。
等到两方只有几步远了,遥川才让人停下,“好了,这个距离总可以了吧?现在说说看吧,你是如何回到现世、又是怎样和那些人扯上关系的?”
这次低着头的少女似乎喃喃了些什么,就算以付丧神的耳力,也只能依稀听见“你们”、“虚伪”、“凭什么”之类意义不明的短语。
于是他忍不住向前倾身,一手不动声色按上身侧短刀的同时,语气却仍是一派天真,“嗯?你是有什么不太开心的事情吗,姐姐?”
信浓藤四郎作为秘藏之子,不论在历史上还是粟田口里都是被珍惜的存在,所以他比起其他短刀也更喜欢撒娇,哪怕对着陌生人也会更加亲昵好相处一点……这本该是很正常的昵称,尤其是对有着这副外表的少女来说。
但事实却是,少女在听见这句话后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原本温顺披散着的长发垂落下来,微微挡住了眼睛,这让那张清秀的面容染上了几分阴郁,怀中开始无序闪烁的紫色光芒,更是映得她眼底的血丝有如裂纹般恐怖。
“‘不开心’?我没有不开心啊——能拉着你们一起离开,我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轻轻笑了起来,疯狂随着盛放的紫光一起猛涨。那紫光从心脏处生发,光芒愈盛,少女身体的裂纹就更加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从里面迸发出来。
明明正忍受着身体四分五裂般的剧痛,但看见付丧神拔刀就想砍来、下一秒又被紫芒压迫着差点跪倒,少女忍不住快意地大笑起来,完全撕裂了之前温顺冷静的伪装,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们也有今天!我虽然看不起那些人利欲熏心的狂妄,却更痛恨你们自以为是的正义!什么战争,什么永远的幸福?哈,一切不过是你们的借口!像你们这样的——!”
“大将!”
伴随着付丧神焦急的呼唤,一道黑影忽然扑向她的面门,直把人扑倒在后方的软枕堆里。鸟的爪牙在最后一刻险险避开眼睛,转压向人的脖颈,虽然不比猛禽的锐利,却也足以在她柔嫩的皮肤上划出道道白痕。
“这不是很会说的吗?怎么不接着骂了?”她张开双翅,遮天蔽日般的阴影暂时挡住了头顶的灯光,于是更衬托得那双不会转动的黑眸沉静如渊了,“不过,在别人大本营里玩自爆什么的……这是不是就太猖狂了点?”
少女的目光无意识顺着她的动作转动,然后瞳孔一缩,“你为什么——能不受影响……?”
那团紫光此时蜷缩在鸟爪之下,简直有如虫豸般乖顺。它中止于彻底炸开的前一秒,被鸟轻飘飘地抓住,连带着少女体内与它相连的那些浊痕也被隐隐牵动了。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这明明是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都无法抵抗的力量!连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也不敢轻易接触!
但鸟并不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看你的反应,你应该都不清楚这个是什么吧?……真的太勉强自己啦。不过,就到此为止吧,你还不能踏过那条线。”
这样说着,也不等人反应,遥川信手一提、鸟喙一咬,就像是凭空扯断了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直接将那团紫光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