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从任务分配开始,又在不知不觉间绕了几个弯,滑向了更无关痛痒的方向。五条悟坐在折叠椅上,整个人歪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椅背顶上,另一只手拎着根串,也不吃,就那么晃来晃去当指挥棒用,嘴里的抱怨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所以说那些老东西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休息。我刚从冲绳回来,鞋都没换就被派去新宿处理一只二级,二级也就算了,那只还长了翅膀,追了三条街才拍下来。你们说——"
夏油杰端着一杯乌龙茶,靠在他旁边,也不打断,也不附和,就那么隔一会儿应一句"嗯""确实",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粥。五条悟也不在意,只要有人在听,他的讲话动力就能维持到天亮。
灰原雄坐在夏油杰对面,双手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翘着尾巴等着被摸头的幼犬。夏油杰每次低头喝茶或者把话题岔开来打个圆场的时候,灰原雄都会用力点头,嘴里说着"夏油前辈说得对""原来是这样""学到了"。那崇拜劲儿让鬼苍梧隔着半个烤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夏油杰——那家伙被这么捧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确实比平时高了一点点,虽然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九十九由基拎着一罐啤酒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金色长发被晚风拂到肩膀后面。她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往往能把气氛带向更轻松的方向。此刻她正隔着火光看着七海建人蹲在烤架前面翻肉串的动作,表情像是在观赏一场表演。
七海建人戴着手套的手在铁网上面来回翻动,鸡翅、牛肉、青椒、蘑菇,每一样都烤得恰到好处,火候不均的那几串会被他自己留下,把完美的那份往外递。他递了一圈下来,走到鬼苍梧面前的时候,手里的盘子上明显比给旁人的多了两串牛肉。
"你好像没怎么吃东西。"七海建人把盘子放到他面前的桌上,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目光没在他脸上多做停留,说完就转身回去继续烤下一批了。
鬼苍梧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多出来的两串肉,又看了看七海建人蹲回烤架前那个专注的背影,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刻意的关照——大概只是七海建人那种"既然有人没怎么吃那分东西的时候就多给点"的本能,跟照顾不照顾没什么关系。
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炭火的焦香和酱汁的咸甜在舌尖上散开,确实烤得不错。
九十九由基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一罐新的啤酒,拉开拉环递到他面前。"尝尝。"她笑着说。鬼苍梧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后面有一丝清冽的凉意,跟之前那些差不多的味道。他喝完又放回桌上,继续吃他的烤串。
整场下来,他确实没怎么主动说话。倒不是因为被排挤——相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频道里自然而然地把他纳入了对话的辐射范围,五条悟的抱怨不需要他回话也能继续,夏油杰的圆场话会在他点头的方向稍微顿一下,灰原雄偶尔会转向他说"鬼前辈你觉得呢"然后被夏油杰轻轻带开话题——但鬼苍梧确实只是坐在那里,接东西吃,喝酒,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嘴角那点弧度维持在一个不冷淡也不热情的区间里。
毕竟他们才是同学。
他是外人。而且他也不是那么想说话。
酒过三巡。炭火渐旺,夜色渐深,桌上的饮料罐开始从乌龙茶和果汁向啤酒瓶倾斜。灰原雄灌了两罐之后话明显变多了,脸也红了一小块,正拉着夏油杰的袖子在说"前辈你那只虹龙能不能让我骑一次"。七海建人依然在烤,但他面前已经多了三只空罐子,只是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变化。九十九由基开了第四罐,喝得跟喝水似的,翘着的腿都没换过边。
五条悟面前摆着一杯橙汁,旁边围了一圈各种颜色的汽水罐。他不能喝酒,这是他自己说的——似乎是出于某种体质方面的原因,喝了就会立刻上头失去战斗力。
他此刻正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四周此起彼伏的碰杯声,自己的橙汁孤零零地立在桌上,连个碰杯的伴都没有。他抓起那杯橙汁朝鬼苍梧举了举:"陪我干一杯嘛——"
鬼苍梧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啤酒罐举起来,跟他那杯橙汁碰了一下。玻璃和铝罐撞出一声闷响,五条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然后一口气灌了半杯橙汁下去,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满足。
夏油杰看了看五条悟那副样子,又看了看鬼苍梧。鬼苍梧的脸泛着一层淡薄的红色——不深,甚至不太明显,只是在他那过分苍白的底色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暖霞,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把眉间那道暗红色的彼岸花纹衬得更醒目了些。
他靠着椅背,手指松松地拎着啤酒罐,炭火的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喝了酒而带着一层润泽的反光。
夏油杰往他那侧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酒量怎么样?"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双垂下来的眼睛在他说完之后确实不自觉地又瞟了鬼苍梧一眼,确认了那张泛红的脸确实比刚才更招人了一些。
他心里浮起一个非常具体、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长成这幅模样,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在这里坐着,就是一种令人心情变好的存在。
他平时说话不会刻意斟酌词句,但这会儿每一句话落到嘴边都会顿一下再放出来,生怕不够得体。
连自己都有点奇怪。
鬼苍梧偏过头来,没有注意到夏油杰那些微妙的停顿,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千杯不醉。"
夏油杰愣了一下:"呃……真的?"
"我那的酒比这个烈。"鬼苍梧晃了晃手中的铝罐,里面的酒液发出轻微的晃荡声,"这个……嗯……像水一样。"
夏油杰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劝。他把自己面前的糕点盒子往鬼苍梧那边推了推,说:"那就喝吧,不过垫点东西。"然后他转回去接灰原雄的话茬,继续聊虹龙的事情去了。
五条悟把这幕看了个全程。他坐在鬼苍梧左边,距离近到能听见夏油杰那句压低了的"酒量怎么样"——但那倾身的姿态、那放低了的音量、那推过去的糕点,全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六眼里。
他的手里捏着那杯橙汁,指节微微白了一下,然后用力把剩下的半杯也灌了下去,像在喝什么需要勇气才能咽下去的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鬼苍梧。又拿了一罐新的汽水拉开拉环,往鬼苍梧的啤酒罐上撞了一下——很响,像在宣告什么主权。
鬼苍梧侧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举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五条悟也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自己也开始喝汽水,一边喝一边继续念叨刚才那些"烂橘子臭橘子"的话题,音量比方才高了八度。
家入硝子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第三罐。她靠在椅背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大概是被广场上那些她带来的纸灯笼提醒了,这地方禁火——就只是夹在指间转着玩,目光越过整个烧烤架,把对面那场无声的拉锯战看得清清楚楚。
鬼苍梧本人坐在中间喝他的酒吃他的串,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她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里,拿起第四罐啤酒拉开拉环,朝鬼苍梧的方向隔空举了举。"敬千杯不醉。"她说。
鬼苍梧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也举了举手中的罐子,喝了一口。家入硝子笑了一下,仰头灌了自己那口。
夏夜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炭火的灰烬吹起一小片,在纸灯笼暖橘色的光晕里打着旋儿飘散。肉串的香气、啤酒的麦芽味、草木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之后在夜晚蒸腾出的清涩气息、偶尔爆开的炭星落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融进这个高专后山的小广场里,融进这些少年少女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碰杯声里。
几轮过去。
家入硝子脸上一点醉意也没有,只是眼神比方才更亮了一些。九十九由基依然翘着腿,说话时的口齿跟最初一模一样。
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又开了一罐啤酒,起身把新烤好的一盘鸡翅端了过来。灰原雄的脸已经红透了,但还是抱着杯子傻乐,三句话里有两句在夸夏油杰。
夏油杰坐在鬼苍梧旁边,没有看自己的杯子,只是偶尔用余光扫一眼旁边那人泛红的脸颊和拎着啤酒罐的苍白的指节,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喝一口乌龙茶,假装什么都没在想。
五条悟已经喝完三罐汽水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烧烤架旁边跟七海建人抢了一把刷子要自己烤,结果刷酱的时候用力过猛把一整排鸡翅都刷成了酱黑色,被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请回了座位。
鬼苍梧把最后一串牛肉吃完,顺手把那根空签子丢进桌旁的垃圾袋里,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炭火的暖意和晚风的凉意在他身侧交替拂过,暗红色的瞳孔被火光和灯笼光映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