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深处的黄铜壁灯随着船身晃动,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拖出一片昏光。
小皮鞋的硬木鞋跟在隔板上踩得急响,伴随着衬衫布料被死命拉扯的刺啦声:
“菠萝头大叔,再放一集,就一集。这是神明的命令,Yeah。”
马尔科半耷拉着眼皮,左半边胳膊被死死抱住,右手托着的那只影视电话虫已经把眼皮严丝合缝地缩进了壳里:
“不行,yoi。挂钟都敲过十二下了,就算是神仙也该回屋闭眼了,yoi。”
“那看三分钟,哪怕就放企鹅先生从雪山上滑下去吃大龙虾那一段,Yeah!”
莉莉西亚整个人挂在他肘弯上,两只脚尖悬空乱蹬,抓着那截薄薄的紫色衬衫往死里拽:
“快点拿出来,不然神明就判定你这颗菠萝彻底发霉,负五千万分,Yeah!”
马尔科脚下的木屐顿了顿,视线越过船舱通气窗,扫向外甲板。
夜风呼啸,橘色牛仔帽压得很深,二番队队长两条手肘搭在木栏杆上,正对着黑漆漆的大海放空。
马尔科扯了下嘴角,冲着窗外懒洋洋地扬声:
“艾斯——有人大半夜赖着不睡,非要抓着我看企鹅滑雪,yoi。”
甲板上的人肩膀猛地一耸。
踩在潮湿甲板上的脚步声沉重且急躁,几步踏进船舱。艾斯一把推开隔音木门,眉头拧成一团,大手像拎包袱一样扣住莉莉西亚后颈的西装领子,直接把她从马尔科胳膊上撕下来:
“大半夜不睡觉,你折腾马尔科干什么!那种两只脚晃来晃去的黑白鸟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去睡!”
莉莉西亚身子悬在半空,两只细胳膊朝前乱抓,鞋底直接蹬在艾斯的小腿骨上:
“放手!粗鲁野蛮的火焰猴,审美给负一亿分!那是高雅的雪国写实剧目,萨奇切肉都没这个好看,Yeah!”
“管你什么剧目,现在立刻闭眼!再不睡我明天就把那只破蜗牛直接扔进海里喂鱼!”
艾斯把不断乱蹬的人顺手夹进肋下,收紧手臂,看都没看马尔科一眼,转身大步顺着回廊走。
马尔科把电话虫滑进裤兜,靠着舱壁笑了一声:
“动作轻点,yoi。摔坏了明天又得你背着她满甲板跑,yoi。”
“闭嘴吧,马尔科!”
艾斯从牙缝里甩出一句,脚下步子迈得更大。几步跨进船尾的房间,他抬脚把橡木门反踢上去。
门锁咔哒一声合死。
艾斯手臂一松,直接把怀里那团毛毯和人砸进铺着软羽绒的厚木床。他双手往胸前一抱,立在床沿边:
“老老实实躺着。再敢溜出来敲门,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一起扔回甲板吹海风。”
反手抓向黄铜门把手,步子刚迈出去半寸,身后静得出奇。
整个房间只剩舱壁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艾斯狐疑地偏过头。
莉莉西亚端坐在床铺正中央,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猫眼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清亮发紫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艾斯后背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僵着脖子别过头,视线硬生生钉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看什么看,赶紧闭眼。”
他嘴里含糊地嘟囔,像是在强行讲道理:
“那种长着脚不会飞的黑白破鸟,呱啦呱啦乱叫一通,到底哪有意思。”
盯——
背后的视线像两道实质的冷光扎在背脊上。
紧接着,腰侧的皮带扣被两截冰凉的指尖轻轻勾住了。
“就看一小会儿嘛。”
莉莉西亚的声音突然放得又轻又细,尾音软趴趴地拖在舌尖上:
“就看一眼那个企鹅在冰上滑倒,不行吗?Yeah。”
艾斯站在床沿边僵了两秒。
他低下头,瞅了瞅那两根勾着自己皮带扣不放的细白指尖,又看了看床上那张明显写着准备继续耍赖的小脸。
他反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黑发,把那一头乱毛揉得像个鸡窝,像认输一样长长吐了口闷气,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那只死鸟滑完雪必须立刻滚回来睡觉!还有,别再去烦马尔科。”
“成交,给满分!Yeah!”
刚才还眼眶带水、可怜兮兮的莉莉西亚瞬间弹了起来。
她两眼放光,甚至在床褥上兴奋地踩了两下小皮鞋,一把抓住艾斯的手腕,猫眼墨镜往鼻梁上一卡:
“快点!菠萝头大叔每天晚上都会把放映室钥匙挂在腰带右边的暗扣上,趁他现在还在甲板吹风,Yeah!”
艾斯反手捂住自己的脸,脚底下却跟着她往门外挪。
“老子真是个纯正的白痴。”艾斯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扒着门框往走廊外张望,“听好了,我去甲板上假装找马尔科讨酒喝转移他的注意,你赶紧拿。拿完就走。要是被老爹抓到,我可不管你。”
莉莉西亚理直气壮地横了他一眼:
“明明是你带神明来的,Yeah。”
“哈?我什么时候——”
走廊那头传来巡夜的脚步声。艾斯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扯进楼梯死角。皮靴和赤脚贴着地毯一前一后溜进底层长廊,半点风声都没带起来。
放映室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冷风顺着虚掩的房门漏进去。
室内的厚重丝绒窗帘拉得死严,四周弥漫着旧木料和电话虫营养液的气味。
咔哒。
放映机吐出一小团微光,幕布上亮起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莉莉西亚占据了正中央的软皮单人沙发,怀里抱着刚顺来的爆米花木桶,盘起双腿,眼睛隔着墨镜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只圆滚滚的黑白笨鸟在冰面上打出溜滑,嘴里嚼着爆米花咔嚓作响。
艾斯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旁边的矮木箱上,手臂交叠,单脚踩着箱角,连着打了两个长长的哈欠,眼皮直往下垂:
“喂,五分钟早过了吧。这鸟走两步摔一跤,叫得跟破鸭子一样,你到底在看什么?”
“闭嘴,凡人。这是在积蓄冲刺的重力势能,马上就要滑进海里抓龙虾了,安静观赏,Yeah。”
莉莉西亚头也不回地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顺手把吃剩下的半把往艾斯摊开的手心里一放。
艾斯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米花,随手往嘴里一丢,咔吧咔吧嚼了两下。他偏头看着屏幕上扑棱短翅膀的胖鸟,鼻子里嗤出一声笑:
“蠢死了。”
幕布上的胖企鹅在雪坡顶端晃了晃,啪唧一声肚皮贴地,哧溜滑出三尺远。画面戛然而止,电话虫合上眼皮,卡哒一声缩回了底座。
“这就完了?!滑得太短了,完全没看够,Yeah!”
莉莉西亚踩着圆凳站起身,指尖在最高层的架子里一阵乱翻,抓出一只没有贴标签的纯黑硬壳电话虫,反手塞进放映机卡槽。
艾斯伸手去拦:
“喂!说好只看五分钟的,赶紧回去——”
电话虫的触角冷不丁立得笔直,头顶大镜片瞬间投出一束刺目浓郁的粉紫光柱,笔直撞上对面的宽幅白幕布。
沉闷急促的喘息伴随着衣服布料撕裂的脆响,顺着扬声蜗牛的喉管轰然炸开。
大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逼仄的舱房里激烈拥吻,布料散落一地。
莉莉西亚怀里抱着爆米花桶,歪了歪脑袋,紫色的瞳孔定定盯着屏幕:
“这两只无毛猴子为什么要在被窝里互相咬嘴皮?扯衣服是在抢夺肉干吗,Yeah?”
艾斯眼皮狠狠一跳。
“等等等等——别看!!”
他一把扑过去,粗粝的大手严严实实捂住莉莉西亚的墨镜和眼睛,另一只手扯着她往外拖:
“这不是给你看的东西!”
莉莉西亚扒拉着他粗糙的指缝死命往外钻:“为什么,Yeah?!”
“因为——”艾斯卡了半天,额角青筋乱蹦,“反正就是不能看!你看这个干什么!不是让你找企鹅吗!”
“放肆!你踩扁神明的爆米花了!我要看他们到底在抢什么,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