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男人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苏木走到远处角落，压抑怒气道，“我是因为生来就只会喜欢同性，又因为何川事事处处都合我心意，相处时间久了才慢慢喜欢上他。而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变得开始喜欢男人。这其中因果关系，请你务必搞清楚。”

上一回见面不欢而散，母子两人已形同决裂。可尽管如此，苏木对待苏秀晴，无论言语、态度，都仍然算得上克制。

这是第一次，苏木在与苏秀晴的对话中，释放出显而易见的责难意味。他的愤怒清晰可见，就连遣词用句，都不复从前的恭敬。

苏秀晴震惊于苏木的突然发难，一时怔愣接不上话。几秒钟后转回神，怒气值直线飙升：“苏木，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母亲吗？！”

“你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而且我是由你一手带大并教养成人的，这也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

想到即将要说出口的话，苏木无意间心生踟蹰。若非苏秀晴将何川牵连进来无端指责，他着实不愿对自己的母亲过分残忍。

苏秀晴隐隐猜测到苏木尚未出口的话意。惊怒之下她不肯认输，更不愿后退，强撑着身为母亲的尊严逼问苏木：“所以怎么样？”

深深喘息数次，苏木终是狠心把话讲完：“所以，如果你认为我如今堕落、下作，让你颜面尽失，你首先要做的，不应该是找一个比我年纪还要小的年轻人，一口咬定是他带坏了我。而是应该先问一问自己……是不是你对我自小到大的教导出了问题；或者，按照你的理解，是你跟自己前夫的基因遗传有什么缺陷，以致于生养了一个我这么恬不知耻的儿子……”

“苏木！”

苏木下面的话，被苏秀晴近乎尖叫的喊声掐断。听筒里，苏秀晴的呼吸粗重得好似老式风箱。

一声声痛苦的吸气、呼气，细小的钉子般戳刺在苏木心上。

这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曾经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母亲；是他受尽屈辱、折磨，也想象不出要对其恶言相向的母亲。

喉结滚动两下，苏木艰涩开口：“对不起……但何川是无辜的。这么多年，他甚至不敢在我面前袒露性向。说他引诱我喜欢男人，是对他的侮辱。妈，你真的不该牵扯到他……以后，以后如果没有必要，我们就不要再通话了吧。”

不等苏秀晴回应，苏木快速切断电话。

何川在一旁等了许久，见苏木收起电话，快步走上来。瞧着苏木打完电话神情明显不对劲，凑近些小心问：“怎么了？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苏木将手机放进口袋，收整下心情若无其事道：“没什么……跟我妈吵了两句。”

何川闻言张口想说点什么，目光在苏木左脸扫过两眼，到底没有贸然开口。

苏木看他一眼：“想说什么？”

何川难得犹豫，片刻皱了皱眉道：“也没什么……就是想象不到，你这个完美无缺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有跟苏阿姨吵架的时候。”

苏木说到跟苏秀晴在电话里争吵，何川不由自主便想起过年时，苏秀晴在苏木左脸上留下的鲜明掌印。

苏木却好似对那件事已经没多少印象，只重复道：“别人家的孩子？”

“你不知道妈？从小到大因为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我遭受了我妈多少无理指责。”

何川干脆也略过“如今”，一条一缕跟苏木算过去的账，“小学三年级，学校开展什么感恩教育，让回家给爸妈打一次洗脚水。谁不是打完一次拍张照上传就完事了啊。你倒好，脑子抽风一连给苏阿姨打了七天。我妈说要不是苏阿姨主动说不需要了，你还能坚持不懈一直打下去。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很过分？

“这还不算最离谱的。初中你跟我妈学会做饭。我的天这可了不得了，次次考试拿年级第一都满足不了你的能耐了。苏阿姨过生日，你居然一个人给她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这是人干的事吗？你那时候可只有十三岁。我妈知道后那叫一个羡慕。那段时间她看我的眼神，简直跟看个没良心的小废物没两样。

“还有，升上高中后……”

“至于吗，这点小事记了十几年。”苏木面色慢慢恢复正常，“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啧，瞧瞧这话讲的。要被赵女士听到，她又要在我耳边念叨：看看人家木木，对自己妈妈好都习以为常了。哪像你，不提着耳朵嘱咐，从来都记不起自家老妈生日。生你真跟生块叉烧没区别。可问题是，”何川摊开手，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张，满脸无奈与无辜，“我谁的生日也记不住啊！每年要不是家里给张罗过生日，我连自己生日，包括你的，也都是记不起来的。拿这种理由给我罗织罪名，分明就是恶意构陷！”

苏木被何川活灵活现的表情逗得半低下头轻笑。

何川见苏木露出笑容，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所以啊苏木，你对苏阿姨已经很好很好了，在我看来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你们之间就算有什么矛盾，你也不要一味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苏木听出来了，原来何川是在安慰自己。也是了解得不够深，才能说得这样轻松。

但何川的心意仍让苏木感到温暖。他轻轻点点头，“嗯，我明白。”

“而且我印象里，小时候你一次打也没挨过。”何川心情再次低落下去，“我就不一样了，我从小就不讨我妈喜欢，三天两头就要被赵女士狠狠收拾一顿。这辈子我都忘不了，初中都毕业了，她还拿个鸡毛掸子满小区追着我打。一点面子不给我留……”

原本想要安慰苏木，提起曾经的惨痛经历，何川反而勾起自己的伤心。

实际若是在他出柜之前，这点微不足道的“屈辱”，何川自己都能当笑话讲给苏木逗趣。

可心里一旦生出怀疑的裂隙，便也能随时随地自那些从未在意的成长阵痛中，探查出赵婷不在乎他、不爱他的证据。

“我跟你讲过吗？我妈怀上我是意外。那时她刚结婚一年多，并不想太早要小孩。”何川低头看手背红肿的伤口，胸口有点控制不住的难受，“我根本就是她不想要孩子……不然她也不会这样狠，拿淋着热油的锅铲直接扔过来。”

苏木轻轻托起何川受伤的右手，缓解他伤口的不适：“干妈打你是不对。可你要因此就断言她不爱你，甚至从来都不想要你……何川，”

苏木抬眼，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盯住何川，道：“那你可真够矫情的。”

“喂，你说谁矫情呢！”

“没听错，就是说你。”苏木一手抵住何川后背，推他一同走出电梯，“身在福中不知福。讲的就是你。”

何川急得跳脚：“苏木！你到底站一边的？你特意回来这一趟，不是来专门给我添堵的吧？那我真要被你气死了！”

“我哪边也不站，我只站在事实那一方。不信你就等着吧，”苏木气定神闲看何川着急，“一会儿我就能证明给你看。”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证明不了，我就……”

“你就怎么样？再跟我绝交一次？”

“你少冤枉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绝交了？明明是你先跟我闹的……”

两个人边斗嘴边进了门诊室。

何川年轻体质好，烧伤科主任亲自检查后，确认伤势没有大碍，只是有些感染需要输液消炎。

清洗包扎后去输液室打点滴。刚扎上针不久，何川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停喊要饿死了。

苏木点了几样小甜品让外卖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