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床沿,脸埋进胳膊弯里,几乎是一瞬间就跌进了睡眠里。
她睡着的瞬间,赵京泽睁开眼。
眼底那层温驯和柔软褪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
他偏过头,侧眸望着趴在自己床沿的女人。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被胳膊挤得微微变形,露出了耳垂上那排耳钉,六个小小的金属点在夜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干瘦,白皙,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个一折就断的纸人。
温晚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这么笨,什么人都敢收留。
他慢慢撑起身子,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过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背上。
她睡得很熟,连动都没动。
他就这样半撑着身体,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黑夜里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女人。
她说的对。
如果不跟她进店里,他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他其实想过死的。
反正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没人希望他活着。
但这个女人,朝着他伸出了手。
捡他回家了。
是不是代表着老天爷希望他活下去?
天亮了。
医院的走廊里开始传来响动。
温晚星是被这些声响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酸麻的胳膊,一睁眼就撞上了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
他早就醒了,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她坐直身体,搓了搓眼睛,感觉背上有东西滑落。
低头一看,被子从身上掉下来,堆在腿边。她愣了一瞬,猛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把被子给我了?”
她急忙站起来,把被子重新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回他身上,俯身凑过去,手又探上他的额头。
确认是冰凉的,她才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责备,“不用给我,你先管好自己。
阿泽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姐姐睡着的时候好乖啊。”
温晚星被他这句话逗得顿了一下,随即退回去坐下。
她有一种看大金毛的错觉。
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么会撩妹,在学校的时候没少谈恋爱吧?”
她语气里带着调侃,可心里其实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阿泽认真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没谈过。”
“姐姐可不好骗。”温晚星哼笑一声,别开目光。
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副身材,要说没人追她是不信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深究,这是他的私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坐出的褶子:
“好了,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九点要手术缝合后背的伤口,术前不能吃太多。”
阿泽想了想,摇了摇头:“煮鸡蛋吧,别的没什么胃口。”
“好,等着。”温晚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大衣套上,拉链拉到顶,推门出去了。
医院负一楼的便利店灯光白晃晃的,她拿了两个煮鸡蛋、一盒纯牛奶、一袋全麦吐司,排队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隔壁杂货铺王婶的电话,急忙接起来:“喂,王婶?”
“小星啊,今天怎么还没开店呢?”王婶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灌出来,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我一个朋友来医院做手术,我来陪他,明天才能回去。”温晚星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掏钱结账。
“哦好,知道了,那你忙,有事打电话。”王婶确认她没事,利落地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时阿泽正靠着床头坐着,护士刚给他量完体温,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温晚星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剥了一个鸡蛋递给他,又插好牛奶吸管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不一会儿医生带着实习生进来查房,翻了翻病历,抬头看了阿泽一眼:
“伤口深度超过三厘米,边缘不整齐,有感染迹象,今天上午九点清创缝合。术前签个字。”他把知情同意书递过来。
温晚星接过去,低头一行一行地看,确认了所有条款后才递到阿泽手里:“签吧,我在这儿等你。”
手术室在五楼。
温晚星陪他走到手术区门口,护士接过推床,要他换上手术室的拖鞋。
阿泽被扶到床上躺下的时候忽然伸手拉住了温晚星的袖子。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姐姐,”他仰着头看她,“你会在手术室门外等我的,对吗?”
温晚星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十分的不安。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开,又把他病号服的领口理了理:“别害怕,我在门口等你。”
他点了点头,攥着她袖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手术室外。
手术中的灯亮起。
温晚星退到走廊的不锈钢长凳上坐下。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灯光惨白,墙壁冰凉,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刺痛把自己稳住。
但她的肩膀还是开始发抖,越来越厉害,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讨厌医院。
她最不想来的就是医院。
上一次她坐在这条走廊上,也是手术中的红灯亮着。
她等到了红灯熄灭,等到了医生推开门,等到了那句“我们尽力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进过手术区的这条走廊。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为了一个昨晚才认识的陌生人。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没发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