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沉默了一瞬,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锁片递了过去:"这是林月娘的贴身丫鬟交给下官的,说是小姐走之前留给她的东西。若大人将来查到了林月娘的下落,或者找到了她的遗骨,这枚锁片烦请一并归还。"
周副使接过锁片看了看,郑重收了:"本官记下了。"
送走周副使一行后,萧景琰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官道上。凉州城里的鞭炮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着,空气里飘着硝烟和饭菜混在一起的烟火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转身回了院子。
那棵结疤的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绿荫浓得能遮住半边天。他走过去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背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晚风拂过,叶片哗啦啦地响,像在替谁鼓着掌。
赵虎从厨房端了碗热汤面出来递给他,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吃。萧景琰接过碗筷,慢慢地吃着,面条筋道,汤头鲜甜,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和几片卤牛肉,想必是赵虎媳妇特意做的。
"大人,"赵虎吃了几口忽然含糊不清地说,"您说林家那个大小姐,要是还活着,她得多高兴啊。"
萧景琰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夹面:"是啊。希望她活着。"
"要是她活着,那些田产和铺子就有人接手了。那么多好东西,不能白便宜了官府。"
"嗯。"
两人不说话了,埋头把面吃完。赵虎收了碗筷去洗,萧景琰依旧坐在树下没有动。天边最后一丝暮光暗下去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他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心里是难得的安静和妥帖。
那枚银锁片他已经交出去了,可那句"长命百岁"还留在他心里。他不知道林月娘如今是死是活,但他替她讨回了她家的公道、替她拿回了她家的东西。如果她将来哪天回来了,凉州城里还有她的一份家业在等着她。这么一想,便觉得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去处。
第二天一早,萧景琰照常去渠上看了看。新修的渠水流得稳当,两岸的庄稼喝饱了水,绿油油地铺了满地。老农们见了他便围上来,这个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那个说等收成了要给府衙送第一茬新麦。萧景琰笑着听他们讲,偶尔应几句,沿着渠岸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渠尾时他停住了,看见二牛拄着一根拐杖站在田埂上。小伙子腿还没好利索,可到底年轻,已经能撑着拐杖下地站一会儿了。他看见萧景琰来了,远远就喊:"大人!俺娘说让俺谢谢您!钱家那个坏蛋被抓了,俺娘说大快人心!"
萧景琰走过去,看了看他拄拐的姿势:"腿怎么样?还疼不疼?"
"不咋疼了!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扔掉拐杖。"二牛咧嘴笑,"大人,俺啥时候能去府衙当差?"
"等你把拐杖扔了就去。"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别着急。"
二牛用力点头,目送萧景琰走远了,又在田埂上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条新修的渠在日光下闪着碎银似的水光,忽然觉得凉州的春天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那天傍晚萧景琰回到府衙时,门房递了一封信给他。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来看,字迹陌生,只在信纸上写了一句话:"萧大人,林月娘找到了。她如今嫁在江南一户孙姓人家,儿女双全,安好无恙。锁片已归还本人,她让转告大人——多谢。周。"
萧景琰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棵树的树根上。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这些天来最大的弧度。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一抹晚霞,红彤彤的像烧着了的云。他对着那抹霞光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点了灯,铺开纸,开始写今天修渠的日志。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灯花偶尔爆一下,把满屋子都照得暖暖的。
凉州的日子还长着呢。渠修好了,案子破了,公道讨回来了,那个失踪多年的姑娘也好好地活着。该做的事都做了,该了的心愿都了了。他从京城带来的那些旧伤,在这个春天里像是结了痂,慢慢长平了,不再疼了。
萧景琰搁下笔吹了吹墨,推开窗子让夜风透进来。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着,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跟他说——都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