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
高天之上,云海翻涌。
一枚黑子落入棋盘,雾气凝聚起的黑袍将目光从人间收回,看向对面,没有喜悲,只有浓烈的不理解。
“为什么?”
祂从沉睡中醒来,只要再去异世将那特殊灵魂再一次引回,便可……但一切超出了祂的预料。
祂已经输了。
但仍不明白原因。
白袍适时落下一子,如话家常一般:“何必执着,我们已经活得够久了。”
祂们自诞生起,便日复一日操控星辰日月的运转,掌管四季万物的更迭。数千万年过去了,属于信仰的时代也慢慢消失。
“是啊,活得够久了,可谁会嫌活得久呢?”黑袍轻飘飘看向祂,“我不信你不恐惧?”
“或许吧,但最恐惧的,不是你吗?”白袍手中浮现出一本书,哗哗两声,落在棋盘上方,“一个少女,一本预言,还有一枚棋子。做的可不少啊!”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藏了片灵魂没让我发现吗?”
白袍拈起一枚白子,正准备落下,祂看了看棋局,笑道:“三劫循环,看来已经出结果了。”
黑袍“哼”了一声,一拂袖,那棋盘便消散了去。“从一开始,你就没给我赢的局面。”
“怎么会呢?不过是天意如此。”
白袍手指冒出一点火苗,点燃扉页一角,火舌一点一点蚕食这本书。与此同时,在这苍茫虚无空间的一角,蓦然出现一道火浪,带着席卷天地的力道,蔓延开来。
“天意吗?”
黑袍低头看自己的手,力量在不断流逝。
而且……谁能代表天意,祂怎么会不知道呢?
火海将这白茫茫的地方添上一丝人气,祂突然想起天地间出现的第一团火,又看着即将消散的神祇,笑了一声:“可我毕竟也没算输,不是吗?”
祂看着底下定格的世界即将分崩离析,就像是一场濒临破碎的美梦,而祂即将醒来,又或者陷入永久沉睡。
“罢了,就当是……一点补偿吧。”
在火云吞噬整个世界,一切皆归于无之前,一阵春风途径山中小亭,将其中一枚牛角,轻轻翻了个面。
……
又是一年三月三。
城郊溪水两侧,三三两两的席子沿着蜿蜒流水错落摆放,适龄少男少女临水宴饮,饮酒对诗,或嬉戏打闹,好不惬意。
一只酒杯顺流而下,漂到正刚落座的两位青年才俊面前。
“偃之兄,怎的这时候才来?都已经酒过三巡了!”不远处捞起酒杯,吟了半句就卡壳的某位学子像是见到救星一般,连忙发问,将大家目光都聚集在姗姗来迟的两人身上,自己则悄悄放下酒杯。
“那便让他自罚三杯如何?”被唤作偃之身旁的另一名男子也生得丰神俊朗,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把玩着手中的扇骨,拱火道,“咱们偃之兄求学归来,大家伙儿可是要好好替他洗洗尘啊!”
“自然。”
“自然。”
一连串的应声此起彼伏。
陆应淮很干脆地自罚三杯,又作了几首诗才被众人放过。他磨了磨牙,对一旁正准备再起歪点子的好友江徊咬牙切齿道:“行了啊!”
“这才哪里到哪里,”江徊席地而坐,将一颗花生米丢到嘴里,啧啧两声道,“咱们陆大公子去外地求学,可是也没跟我打过商量。如今好不容易学成归来了,兄弟若不是三催四请的,还真就见不到你人影了?”
他挑了挑眉:“怎的,有必要对这门亲事这么避之不及吗?我看温府的小姐出落得可是花容月貌,别到时人家看上别人,你又看上了人家,那可悔得肠子青了都来不及。”
“去去去,你明知道我素来不喜盲婚哑嫁的,”陆应淮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奈何家父信中称病,这才诓了我回来。”
“行行行,”江徊不置可否,瞧他那正襟危坐的模样,笑问,“那你这几年,可有——遇见意中人?”
看他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回答的样子,江徊又啧了啧,朝着流水另一侧的桃林摸了摸下巴,“那边那群姑娘,可是盯着你看了老久,不若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你看这平日的宴会,可没这么多的姑娘家啊!还不是因为——”
“吃你的吧!”陆应淮将一块果脯蛮横塞到江徊嘴里,皮笑肉不笑道,“这么多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吗?你这几年,莫不是只长了嘴皮子功夫。”
江徊呸呸几声,“我这好心替你张罗张罗,到你口中就成了坏事。”
“如果你没露出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说不定可信度还高些。”
“啧,没意思。”
江徊扭头的刹那,眼底窜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忙回头去看,紧跟着拍拍好友的肩,笑道:“瞧我发现了什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也来了。”
“不过是家父与温伯父酒后戏言,当不得真的。”
陆应淮正说着,被江徊带得转过半边身子,夹岸落英缤纷,一位倩影遁入桃林,只余黄绿衣裙在风中翻飞,倒映在他向来沉静的眸子里,像是被点亮了一瞬。
江徊叫他几声也没应。
“看什么呢?”
他顺着好友的视线望去,只见树影晃动,像是人刚走不久。他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哪个胆小的姑娘羞走罢了。
“没什么。”
不过是一个背影,陆应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恍惚了片刻,他收回目光,举起酒杯噙笑:“莫再说我了,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可有喜欢的人了?”
“有啊!”江徊将酒一饮而尽,还顺带拉踩他道,“我可不像你,一副看淡红尘的样子。”
陆应淮挑挑眉,“谁家姑娘,被你喜欢上岂不是倒了大霉?”
“去去去,”江徊挥挥手,“你肯定不认识,人家才从南疆那边来的,只是途径这座小镇歇歇脚,过段时间就要走的。”
自家好友这么短时间就已经将这些事打听得清清楚楚,司马昭之心怕是路人皆知了。
陆应淮干脆问道:“那你呢?怎么打算?”
江徊身子往后一仰,直直躺在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天边云卷云舒,他犹豫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
“舅父将我抚养成人,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问筠。如今她一门心思地扑在隔壁那个病秧子身上,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我……我想等她婚事落定,”一向风流倜傥的少年难得露出几分踟蹰来,“况且,我只与她攀谈过几次,那姑娘还并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也没法让人家为我驻足。”
“你不说的话,她怎么会知道呢?”陆应淮明明什么经验也没有,却像个过来人一样,推了好友一把,“就算被拒绝又有什么关系,你可是江行之啊。”
“小姐,小姐……”
几道焦急地声音从对岸传了过来,江徊眯起眼睛偏头一看,认出来人是温府的下人,似乎正在寻人。
之前就听说温家小姐离经叛道,偏偏温老爷老来得女,宠得不行。
江徊心下了然,难怪之前就没瞧见温家小姐了,怕是惹了什么事,躲人呢!
“小姐,小姐……”
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纷杂凌乱。温不言苦着脸,气这群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一路从城里跑到城郊还不得歇。
她弓着腰,提着裙,蹑手蹑脚地继续朝着桃林深处跑去。
寻人声像是分散开来,温不言听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声音,顿时什么都不管了,将裙子匆匆打了个结,找了个老桃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她前脚刚藏好,后脚呼声就到了眼皮子底下。
还好这处老桃林每到花期便开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花枝将人挡的严严实实。
底下脚步声换了三旬,温不言暗叹了一声众人的好耐心,老老实实地靠在树上,歇了下去的心思。
她在上头等得无聊,只好扯着花瓣数时间,揪一瓣便在心里骂一句陆应淮。
说起今日这个局面,还得从她刚出生那会儿说起。据她阿娘所说,她百日宴当天,老爹喝醉了酒,陆县令拉着自家粉雕玉琢的孩子不住地夸,直夸的老爹头昏脑涨地就定了娃娃亲。
而当事人,也就是她,直到昨日才从她爹口中得知这个消息。难怪她家门槛媒婆从来就没踏进来过,难怪及笄后,身边的小姐妹一个个的都嫁了人,老爹也只宽慰她不急不急。
她还体贴地以为自己这性格,老爹是觉得与其祸害他人,不如祸害家人来得好,敢情她的婚事早早的就被她爹酒后定下了。
温不言还记得她爹拍着胸膛向她保证,说她那未婚夫温润如玉,才华横溢,他敢打包票整个城里都无人能出其右。
她气笑了,反问她爹是怎么知道的。她爹说,是陆县令拍着胸脯保证的,而且他看陆家大公子出落的也是一表人才,老二理应不差。
她回她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让他自己这么喜欢,就自己嫁过去好了。
一夜的兵荒马乱,第二日她爹脸上顶着她娘的巴掌印,觍着脸过来说陆家二公子去了城郊,她只消在轿中偷偷看上一面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