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里的冷风像一把钝刀子,顺着台阶一阶阶刮下来。
沈渡的右脚掌踩在水泥台阶上,鞋底发出干枯树皮受压时的喀喇声。他不在乎,也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把这具异化的身体往高处推。
宋予安跟在他身后三个台阶的位置,上楼的姿势极不协调。林稚控制着她的左半边,用指甲在墙壁上划出长长的白印,发出刺耳的噪音。阿九拖着沉重的右腿,仿佛上面绑着整个槐阴村浸满苦水的泥土。
“沈渡,我们快到了吧?”林稚的头以一个极度诡异的角度向□□斜,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十楼,刚才那个妈妈说了,十楼就是清理干净的地方。”她咯咯笑着,指甲里卡满了墙灰和木屑。
沈渡没有理会。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平台。
那是第二层楼的转角。平台中央没有涌动的肉质根脉,没有血腥的异化组织。只摆着两张解剖凳,其中一张上面覆盖着发黄的白布,白布下隆起一个瘦长的人形。
沈渡走过去,用长满冷硬木纹的右手一把扯下白布。
躺在上面的,是另一个沈渡。准确说,是半具被纵向切开的裸身。切口精准,避开了所有内脏,只把骨骼和肌肉纹理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这具身体的左半边散发着活人的温热潮红,连那一半的心脏都在胸腔里平稳缓慢地搏动。
“你看,那是你的一半。”阿九的声音从后方飘来,没了悲悯,只剩浸透骨髓的疲惫。“它被留在这里了,它想回去,它在等它的另一半。”
沈渡俯下身,指尖没有碰那跳动的心脏,而是按在尸体的颈动脉上。没有脉搏。那一半的跳动只是一个死物在模仿生命的律动。
这是冒牌货留下的又一个切片。那家伙不仅在楼顶孵化,还把沈渡曾经丢弃的、不想要的活人成分像丢垃圾一样丢在楼梯转角。它在剔骨,要把沈渡彻底剥离成一个纯粹的、木质的法医。
沈渡眼神里的死寂没有丝毫融化。他伸出掌心,里面蠕动着从陆岩体内剥离出的病毒代码。他没有喂给这具残尸,而是将其贴在自己胫骨干裂的缝隙里。他在加固自己的骨架。
“你在抗拒它。”宋予安走上平台,林稚的眼睛盯着那具跳动的残尸,舌尖抵住犬齿。“多可惜啊,那是热的,你摸摸它,它多想活过来。”
沈渡冷笑了一声,声音像生铁砸在石板上。“活人的温度,在解剖台上只是加速腐烂的催化剂。”
他越过解剖凳,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白布。他的目标变了。冒牌货在继承了他的人性后,也继承了人类最致命的弱点——多疑。它害怕沈渡上去。
“继续走。”
沈渡冷冷丢下三个字,脚步踩在通往三楼的台阶上,声音越来越硬。
宋予安站在解剖凳旁,右眼流出一滴清亮的水渍,左侧脸颊疯狂抽动。她看着那半具残尸,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残尸的瞬间,整栋大厦的消防通道里响起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那是某种大型齿轮合拢、机扣咬死的脆响。
沈渡没有回头。他的职业强迫症在脑海里勾勒出画面:一楼那个挂号窗口已随着这声机扣彻底没入地下。而上面第十层正以无法逆转的速度向着凡尘俗世的逻辑敞开大门。
大结局的阶梯就在脚下。每上一层,周围的活体器官就在萎缩退化。整座城市似乎在随着沈渡的攀爬重新变回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