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宗翊把一张淡粉色的A4纸递给苏敏礼,满脸忧伤。
苏敏礼粗略看了一眼,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倒去。
幸亏徐宗翊眼疾手快接住了苏敏礼。
“伯父,你先坐。”
徐宗翊扶着苏敏礼坐到长椅上,“昭昭会没事的。”
苏敏礼紧紧抓住徐宗翊的手,嘴唇嗫嚅,他所有的眼泪都留给了苏允恕,哭不出什么来了。
“伯父,你想说什么?”
徐宗翊蹲在苏敏礼面前,颇有礼貌,比谷槐仇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昭昭……”
苏敏礼喃喃自语着,他已经承受不了任何打击了。
谷槐仇被保安拦在大门外,没有徐宗翊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放谷槐仇进去。
金云恪也一样。
二人站在贤山医院的大门口相依为命。
二次抢救结束后,苏昭昭接着重度昏迷了七十二小时。
谷槐仇与金云恪苦熬过这七十二小时后,面容不知不觉地憔悴了很多,仿佛苍老了十岁。
苏昭昭的眼睛很痛,只能睁开一条缝隙,在这条缝隙中环视四周。
他的意识非常的模糊,认不出所在地方是贤山医院,就连听力也下降了十几倍,除非是近在咫尺的爆炸声,其余声音全无反应。
站在落地窗外的徐宗翊见苏昭昭悠悠转醒,抱着苏敏礼喜极而泣。
苏昭昭感觉自己的嗓子像吞了刀片那般的疼,他说不出话来,大脑也没有足够的能量提供记忆。
他在旭日东升中闭上眼缝,沉沉睡去。
徐宗翊与苏敏礼不敢打扰苏昭昭休息,轻手轻脚地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天。
凌晨三点左右,苏昭昭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回自己被锁在实验室,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那种恐怖的密闭环境。
此时的苏昭昭彻底清醒了,能认出亲朋好友,也能微弱开口讲话表达自己的诉求,但是身体仍然极度虚弱,喉咙剧痛不减一分,四肢僵硬无力。
天花板上是暖黄色的吊灯,耳边是各种机器有规律的鸣声。
他扭头环顾熟悉的病房布置,知道自己躺在了贤山医院的ICU里。
是谁把他送进了贤山医院?
是谷槐仇吗?
苏昭昭伸手在床头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手机,余光却撞进了徐宗翊激动到无以复加的眼眸。
以及……
许久不见的父亲。
苏敏礼看见苏昭昭的目光投向自己后,马上转身背对他。
苏昭昭缓慢地眨了眨眼,父亲的脊背微微弯了一点,精明的眼睛也有了一丝浑浊。
他的背影是那么的孤独,头发也白了好多好多。
岁月果然会在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烙印。
苏昭昭还不知道苏允恕已经死了,只以为是苏敏礼真的老了。
他轻轻叹息,心想以后还是给苏敏礼养老吧。
至于遗产,苏敏礼给就要,不给就不要。
苏昭昭侧头,将视线移向窗外,为什么没看见谷槐仇与金云恪?
他免不了在心中一顿幽怨。
窗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给鸦雀无声的贤山医院送来了属于人间的声响。
萧瑟的秋风炮轰玻璃窗户,福尔马林标本瓶碎裂的声音在苏昭昭耳际萦绕不去。
他无声地在内心尖叫,向下缩进被子中,试图驱散那些可怕的声音。不止身体上的疼痛,心理阴影也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阴冷的湿气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给病房带来十月份夜晚的潮湿。
苏昭昭的后背开始疼起来,然而,今时今日,这点疼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这样的天气,疼得不只有苏昭昭,还有谷槐仇。
谁都不好过,谁都默默流泪。
小雨孜孜不倦地飘到了下午三点。
这时,天地一片昏暗,雨意朦胧。
病房里的暖黄色的灯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徐宗翊让保安放谷槐仇与金云恪进来。
他则穿好隔离衣,戴上口罩与帽子,小心翼翼地先一步进去探视苏昭昭。
苏昭昭口干舌燥,锁骨下深静脉扎了一根粗管正在输入营养液。
徐宗翊静静地凝视苏昭昭,望着他那失尽血色的脸,心疼不已。
他慢慢握住苏昭昭的手,垂头不语,低声啜泣。
苏昭昭见此开玩笑道:“是不是特别像两个猪蹄?”
这个玩笑,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徐宗翊瞬间破防,情绪崩溃,掩面放声哭泣。
“你别哭了。”
苏昭昭拍着徐宗翊的肩膀,用变了调的嗓音轻声安慰。
在监控室内的苏敏礼看见这一幕,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愁绪满怀。
他还是接受不了苏昭昭与一个普通男人共度余生。
苏敏礼不得其解,到底是哪一点出问题了?
谷槐仇与金云恪在护士的指导下换好衣服后,大步流星走到了病房外。
二人恰好看见了徐宗翊将苏昭昭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苏昭昭没有力气反抗徐宗翊,言语劝说徐宗翊他又不听。
他万般无奈地把头转过去,想等徐宗翊自行离开。
“昭昭,你跟我回来吧。”
徐宗翊想把苏昭昭的脸掰过来,又怕弄伤了苏昭昭,起身准备去对面,却看见了自惭形秽的谷槐仇与呆若木鸡的金云恪。
谷槐仇的面色与苏昭昭一样白,金云恪从他的脸上看不见一点恼怒,反而有一种认命般的成全。
金云恪捣了一下谷槐仇的胳膊,开口就为苏昭昭辩解:“昭昭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走回来,现在哪有力气反抗一个常年练散打的宗翊?你别在意啊。”
“嗯。”
谷槐仇冷冷地盯着徐宗翊,金云恪识趣地闭上了嘴。
徐宗翊也没料到二人来得那么快,他弯腰附在苏昭昭耳边,告诉苏昭昭谷槐仇与金云恪来看他了。
苏昭昭还因为凌晨三点的时候没看见谷槐仇与金云恪而怄气,故意没有转过身去。
徐宗翊摸了摸苏昭昭的耳垂,笑意吟吟。
金云恪急忙冲进来把徐宗翊拉出病房,留给谷槐仇与苏昭昭独处的空间。
苏昭昭一直在等谷槐仇先开口关心他,好一会儿,谷槐仇都保持沉默。
苏昭昭以为谷槐仇吃醋了,也不再奢求谷槐仇先开口了。
他转过身来,把手掌搭在床边,意思非常明确了,他想让谷槐仇握住他的手。
可是,谷槐仇像没看到一样,苏昭昭不死心地晃了晃手臂。
谷槐仇依旧无动于衷。
苏昭昭抬眸,与谷槐仇那充满复杂感情的目光相撞。
“我们分手吧。”
他说。
“什……么?”
苏昭昭的脑子半天反应不过来,慢吞吞地从喉咙里补全这两个字的读音。
谷槐仇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坚定,声线低哑平缓,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你生病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你应该有更美好的人生,而不是与我蜗居一隅。”
“谷槐仇,你胡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嫌弃跟你住在出租屋了?”
苏昭昭拨掉针管,坐起身子,双眉拧成一点,愤懑不平地盯着谷槐仇。
谷槐仇竭尽全力掩饰自己的悲痛,这种时刻,他万万不能哭。
但是声音骗不了人。
纵使他隐忍得再好,仍不可避免地哽咽。
苏昭昭了然于心,酸楚翻涌成惊涛骇浪。
他亦忍着喉咙的剧痛与全身的不适,语速缓缓地问谷槐仇:“是我爸还是徐宗翊?”
苏昭昭却见谷槐仇摇头,哀莫大于心死,不再心存半点念想。
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他都愿意与谷槐仇一起面对贫穷生老病死,甚至发下毒誓,都不能让谷槐仇心安?
谷槐仇你究竟为什么要逃避!
你的难言之隐我可以倾听,我的决心你却视而不见。
心如死灰之下,苏昭昭没有爆发愤怒的情绪。
他淡淡地躺回床上,锁骨下静脉回血,以针眼为中心,局部鼓起,泛青泛红,与周遭的白净皮肤格格不入。
没有打骂,更让谷槐仇心碎,知道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已寸寸崩裂。
“把我的观音菩萨玉佩还给我。”
苏昭昭漠然地说道。
谷槐仇呼吸一滞,胸腔里似是有什么爆炸了一样。
他从脖子上摘下观音玉佩放在了床头,随后,溃不成军地逃离病房。
金云恪浑然不知,见谷槐仇流着泪断然离去,再透过落地窗看看神情淡漠的苏昭昭,犹豫一秒后,他走进了病房。
“昭昭——”
凄厉地惨叫震彻云霄,附带贤山医院颤了几下。
金云恪拼命地摁响呼叫铃,尖锐的警报声划破护士站内滞闷的空气。
谷槐仇脚步一顿,一群医生护士避开他往苏昭昭的病房飞跑。
昭昭出事了。
谷槐仇大惊失色,混于护士群里一同跑向病房。
“怎么了?”
徐宗翊第一个冲进病房,金云恪正用力晃动苏昭昭的身体,想让苏昭昭醒过来。
“别碰昭昭了。”
徐宗翊一把拉起金云恪,救人手法这么不专业也不怕直接送苏昭昭归西。
主治医生的腿都要跑废了,他扒开苏昭昭的眼球,随即目光转向生命体征监测仪。
“快,准备第三次抢救!”
医生双手交叠先对苏昭昭进行心肺复苏。
福尔马林的毒素并未停止对苏昭昭脏器的侵蚀,原本就可能发生病情反复的情况。
现在又有“分手”这一消息的刺激,苏昭昭生命体征骤降,喉头水肿突然堵死气道,陷入短暂性休克。
徐宗翊都要恨死谷槐仇了,分手也要让苏昭昭不得安生。
他拦住谷槐仇,二话不说就朝谷槐仇的脸砸了几拳。
金云恪也十分不理解谷槐仇的行为,但他也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他抬手接下了徐宗翊的拳头,“徐宗翊,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发泄怒火的地方!”
徐宗翊又气又无奈,若是真砸伤了谷槐仇,难保苏昭昭不会跟自己闹别扭。
“滚!”
徐宗翊怒吼道。
谷槐仇魂不守舍地踏出了贤山医院。
金云恪与徐宗翊蹲在抢救室门外等待。
苏昭昭三进抢救室,再冷血无情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苏昭昭是苏敏礼的亲生儿子呢?
他当即联系了移民德国的堂弟,让堂弟安排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救治苏昭昭。
一切办妥后,苏敏礼动用关系启动全球最高级别的生命支持与医疗转运,将苏昭昭送往德国。
徐宗翊全程陪护。
当飞往奥伯法芬霍芬机场的机翼划过湛蓝的天空,从谷槐仇的眼中一掠而过,至此,二人正式分道扬镳。
下次相逢,已无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