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出事的那天下午，宋伊人正在新房工地上盯二楼封顶。

孙猴子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冲过来，车还没停稳就连滚带爬地跳下来，脸色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样：“嫂子！大壮在镇上被人打了！送卫生院了！”

宋伊人手里的图纸“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谁打的？”

“镇上那帮混混！说大壮抢他们生意，其实是他前阵子在集市上制止过他们偷猪崽。”孙猴子急得声音都在抖，“五六个人围着大壮一个，他一个人打了三四个，但人也伤了。”

宋伊人拔腿就往镇上跑。陆则远比她快一步——她还没出村口，陆则远已经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冲出去了。

到了镇卫生院，宋伊人看见刘大壮坐在走廊的条凳上，脑袋上缠着绷带，胳膊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迹还没干。但他本人看起来精神不错，正跟旁边的小护士比划着说什么。

看见宋伊人和陆则远进来，他咧嘴一笑：“嫂子，陆哥，没事儿！皮外伤！那帮孙子比我惨，跑了仨，剩下的让派出所带走了。”

“你一个人跟五六个人打？”宋伊人看着他脑袋上的绷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算啥！当年在部队，我一个打十个都没问题！”刘大壮拍了拍胸脯，然后扯到了胳膊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了一瞬，但马上又恢复了嬉皮笑脸。

陆则远没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侦察兵特有的眼光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确认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然后才开口：“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叫人。”

“叫了人他们早跑了！”刘大壮不以为意，“这帮人偷猪崽不是一回两回了，光咱们村就丢了好几窝。我早就想收拾他们。”

宋伊人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心疼。这个傻大个，平时干活最卖力、吃饭最香、嗓门最大，遇到事第一个冲上去的也是他。她知道刘大壮的身世——爹走得早，娘改嫁去了外省，跟着奶奶长到十六岁就去当了兵。退伍回来，奶奶已经不在了，老屋也塌了，什么都没有。要不是陆则远带他来猪场帮忙，他可能还在镇上到处打零工。

“大壮，”她坐到他旁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以后别一个人硬扛。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兄弟，有猪场，有咱们这些人。以后不管是打架还是干什么，叫上大家一起。”

刘大壮嬉皮笑脸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别过头去，假装挠头发，其实是在抹眼睛。

“哎呀嫂子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那个，小夏呢？我今天给他买了个新口琴，本来想晚上给他的……”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但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哽咽。

陆则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当天晚上，陆则远和刘大壮、孙猴子三个退伍兵在猪场食堂里喝了一顿闷酒。宋伊人给他们炒了一盘猪丁辣酱炒饭，又切了一碟子猪头肉，然后拉着柳二娘悄悄退了出去，把食堂留给他们三个。

三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男人，沉默地喝了大半个钟头。直到一瓶散酒见了底，刘大壮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陆哥，你说咱们退伍回来，是不是就废了？以前在部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回到这破地方，种地种不好，做生意做不来，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你会养猪。”孙猴子接了一句。

“那是嫂子教的！又不是我自己的本事！”

“能学会，就是自己的本事。”陆则远把最后一口酒倒进杯子里，端起来晃了晃，没喝，“我也在学。”

刘大壮和孙猴子同时抬头看他。陆则远这个人，从来不夸自己，更不会说自己“在学”什么。他是一个执行力比语言能力强一万倍的人——你要他干一件事，他能干得比任何人都好；你要他说这件事，他能三个字以内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