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这桩事始终梗在他心头,所以此时此刻才会语气骤变。
若她答得不好,他会不会,就在这里杀了她?
黎沅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你确实做错了一件事。”黎沅深吸了口气。
梧栖的眼神果然变了,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越发幽深。
“那就是你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你是开国君主,杀了便是杀了,那又如何,史书上还是会记载你是大庆的开国君主,至于是仁德之名还是骂名,那又如何?难道能让你从皇陵里活过来?”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黎沅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缓,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其实这些话并非她刻意说来讨好梧栖,这是她上一世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抉择。
若是想要顾及名声,那就只有在这后宫之中委屈求全,苟延残喘。
最后她想明白了,人都死了,还要那身后名声做什么?活着的时候让自己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突然,脖颈被猛地掐住,黎沅整个人被迫仰起头。
“你是怕死才故意这么说的?”梧栖指节收紧,眼底烧着两团火,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黎沅脸涨得通红,气息被截成断断续续的碎片:“不……是……是我……自己……想明白的……”她艰难地吐出着每一个字,“想要……分辨一个人……话的真伪……最简单的……方式……是看她……怎么做的……我……上一世……的名声……也不好……”
话音未落,喉咙上的力道骤然加重,黎沅眼皮上翻,视野边缘处只剩一片黑暗,就在黎沅以为自己真要断气的那一刻,梧栖松了手。
“咳咳……咳咳咳……”黎沅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泪水和呛出的涎水混在一起。等她再抬起头时,眼前只剩空旷的山野。
梧栖已经没了踪影。
她顾不上喉咙还在发疼,踉跄着追了上去。所幸没跑出多远,那道身影便重新落入视线。
黎沅没有喊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路回到崖壁。
“上来!”梧栖回过头对着黎沅道。
“哦!”黎沅赶紧走过来,梧栖身体弯曲,黎沅跳上他的背。
爬上去的时间所费得比下来时久了些,等到两人进山洞时,黎沅想下来,梧栖却没有放手。
他将黎沅一直背进山洞里才放下她,火堆早已熄灭,他解下布包递给黎沅。
“你先吃,我来生火。”
差点被掐死,黎沅客气了许多,挤出了一抹笑。
“我还是等你一起吃吧。”
梧栖开始生火,火光逐渐亮起来,跳跃的暖火中,他仿佛听到了上一世自己说的话。
那时,他已登基称帝,面对如何处理大燕旧帝赵安。
当时分为两派,一派是陆茗陈良这类跟着他打天下的心腹,另一派是大燕前丞相秦良这类前朝旧臣。
陆茗陈良他们是杀惯了人的,自然认为什么旧皇帝,一个字杀就好了。
而老丞相秦良却说赵安杀不得。
他对老丞相说:“朕想杀就杀,谁又能奈我何?不过名声难听了点,难听又何妨?龙椅在我脚下,有本事者自来取之。”
老丞相叹气道:“皇上,帝王之道,在于克制一己之欲,换取天下之安,治国不同于打天下,孟子曾说,‘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老丞相说的这段话出自孟子《孟子·离娄上》,意思是说,天子不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天下;诸侯不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国家;卿大夫不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宗庙;一般的老百姓不行仁义,便保不住自己的身体。
“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为了国之安宁呀,皇上!”
梧栖最后还是按照老丞相所说,施行了仁政,但那一夜他一夜未睡,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处高临深,动而近危’。
这也是老丞相告诉他的话,身处高位,如同面临深渊,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身为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事事都如他心意。
他不懂,如果都做到了这个位置,都不能事事顺意,那他费劲做到这个位置上又有何用?
他也很想知道,如果他想杀谁就杀谁,到底会如何?
只是他忍住了,有些事情如覆水难收,一旦开了头,结尾便由不得他了,所以他不敢开这个口子,只能偶尔在批阅奏折的间歇,想一想原来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日子。
他没想到相同的话会从黎沅的嘴里说出来。
梧栖抬起眼皮看向黎沅,她的脸庞在火光的照耀下甚是明艳,脖子还有一圈红色的印记,那是他掐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