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淮身形微顿,倏尔,攻势越发放肆。
程林安拼命挣扎着,竟是硬生生将手从束缚中挣脱出来,扬手拔出裴书淮头上那根她注意已久的簪子,发狠地往他身上刺。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裴书淮牢牢扣住,掌中紧攥的发簪也被他夺走,随手丢开。
“想杀本王?行刺可不行。”冰凉的手指抚摸着程林安的脖颈,一点点收紧,见她闭上双眼又觉得无趣。
“安安可知,行刺王爷该当何罪?”他幽幽道:“你只听裴书淮说家中出事,就已经断定家中无一活口了?”
“亦或是,你与他的私情暴露,所以为了保他,你宁可舍弃家人性命。”
程林安倏然睁眼,死死盯着裴书淮,分明身处弱势却不露半分软弱,愤恨道:“你只手遮天,权势无边,我一介民女你想罚便罚,又何必特地编织一个罪名。”
强忍着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胃中翻涌的恶心再也压抑不住,当着裴书淮的面不住地干呕起来。
然而此刻胃中空空,她呕不出东西。
裴书淮身形微顿,“你怎么了?”仔细一想,几次事后都未曾命人给她送药,难道是有了?
不等他欣喜,就见程林安唇边溢出了血。鲜红的血淌过娇艳的唇,划过冷白的肌肤,留下一条刺眼的红。
裴书淮面色大变,“府医!快去喊府医来!”
院外一阵兵荒马乱。
“咳咳……咳……”程林安一阵猛烈咳嗽,急促的呼吸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裴书淮慌了,抽身而出。将程林安拥入怀中,让她靠在他肩头,手拍着她的肩背,帮她顺气,“安安再坚持一下,府医马上就来。”
府医不敢懈怠,很快带着药箱匆匆赶来。给程林安诊完脉,他的脸色很是精彩。
“她到底怎么了?快说。”裴书淮追问。
府医看了看程林安,唇瓣嗫嚅欲言又止,看见裴书淮的冷脸更是战战兢兢。
“说啊!”嗓音已显不耐,神色更是沉得骇人。
府医心一横,腿一软先给裴书淮跪了。
裴书淮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你哑巴了?快说话。她是得了什么急病?”
不等他开口,裴书淮已经急声:“无论如何,给本王想办法治好她,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只要你能治好她,本王重重有赏。”
府医重重拜下,斟酌着用词。
“姑娘的脉象弦滑,关部尤甚。干呕之症,应是肝气犯胃所致,多与情志不畅,如郁怒、厌恶等有关。咳嗽则脉浮紧,是外感风寒之象。”(1)
简而言之,不是急病,单纯是气怒导致的干呕。
闻言,裴书淮神色微松,不放心追问:“当真不是急病?”
府医无奈,连忙回他:“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裴书淮手上紧紧抱住程林安,像是怀抱着差点失去的珍宝。
想到府医的诊断,胳膊上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风寒好办,可内里情绪不平,厌恶憎恨,他又能如何为她调理?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远离她,可这根本不可能实现,他绝对不可能放手。
“可有办法为她调理?”
府医偷眼去觑裴书淮的神色,斟酌着回道:“安神的汤药自是有的,只不过常言道‘是药三分毒’……”
“那就先为她煎一服药。”不等府医说完,裴书淮已经有了决定。
“是。”府医躬身退下,甫一转身便急急往药房赶去。
“王爷不是变着法子要折磨我,如今见我痛苦,岂不是正合你意。”程林安气息奄奄,说完就疲惫地闭上眼,像是不想再多看裴书淮一眼。
“折磨你?”裴书淮哑然失笑:“倘若本王真想折磨你,就该把你关进暗牢里,日日经受酷刑,让你求救无门。”
程林安懒得同他争辩,是好是坏她内心自有一杆秤,而非听凭裴书淮一人论断。
再者,往日她身体康健,一年到头鲜少患病。如今倒是三天两头病上一回,照此情况折腾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变成一个药罐子。
她累极了,想合眼休息片刻,裴书淮却一个劲地晃她,“别闭眼,同本王说说话,要不然再骂本王几句也成。”
程林安无语,他果然是有点毛病在身上。
见裴书淮一直不消停,她也难得安生,干脆问他:“王爷派去我家中的人可归来了?”
裴书淮看她提起了精神,便也顺着她,命听风去看,不多时那两人便站到屋门口。
程林安迫不及待地撑起身体,张口就要询问,裴书淮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回他怀中,抢先开口:“你二人可去溪巷看过,程家人如何了?”
“回王爷,属下去时程家唯余败壁颓垣,衙门的人早已去过。属下等从邻里口中探得,程家四人无一活口。”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程林安脑子一片空白,眼眶霎时变得温热,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恍如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漂亮傀儡,浑身散发出空寂绝望的气息。
裴书淮伸手想要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被程林安一把拂开,她跌跌撞撞地起身,口中喃喃:“不可能,我不信,为什么会这样?是谁,到底是谁?”
顾不得衣裳不整,她急促地起身冲向门口,裴书淮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旁侧架子上的披风,将程林安裹得密不透风。
命人关上屋门,怀中的程林安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抬眼看他:“让我去,让我出去。”眼中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要将人淹没,就连裴书淮也无法不动容。
程林安却以为他又要借机逼她低头,挣扎之余扯着沙哑的嗓子央求:“求王爷让我归家一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等我见过家人,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裴书淮稳住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见她如同魔怔般不停认错,那双眼中一片死寂,心口便是止不住地疼,好像被她的绝望所感染。
可莫名的,他竟又有几分别样的情绪,似是庆幸又像是不安。
眼下情形容不得他犹豫,捞起搁置在旁的新衣裙递给程林安,“把衣裳穿好,本王亲自带你回家。”
闻言,程林安犹如即将溺水的人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扯过衣裙就往身上套。
“别急。”裴书淮见她手忙脚乱,连忙开口。可程林安神思不稳又归家心切,哪里听得进他的话。
她只恨不能长出翅膀直接飞回家中去,以往从未发现到家中的路竟是这样漫长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