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枪声、电流声和陈毅压抑的喘息都被厚重的铁门隔在外面，S-07内部重新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头顶那些陈旧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沿着走廊向更深处延伸。

鞋底踩过积满灰尘的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埃，空气里全是陈旧金属和某种说不清的发酵过后的消毒水味道。墙壁两侧残留着大片已经褪色的编号标记，许多门都被人为封死，门缝里垂落着发黑的线路，偶尔有电流闪过，短促的蓝光照亮墙面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字。

【S-07】

【特殊项目区】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越往里走，那种熟悉的感觉就越强，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它。

经过右侧某一扇门时，他忽然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白色衣服，坐在一张金属椅上，两只脚甚至还够不到地面，手腕上贴着白色的电极片。照片里的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指尖刚刚碰到玻璃，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霑梦裴猛地抬头朝声源望去：

“陆屿？”

砰——

回应他的是比刚才更重的一声巨响。

霑梦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拐过最后一道走廊时，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陆屿站在一间半敞开的实验室里。

黑色的衣服上沾满灰尘，右侧肩膀的位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裸露出来的金属骨架上不断闪过细碎的电弧。胸口核心的位置亮着异常刺眼的红光，一明一灭，像一颗随时都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的右手，正死死撑着墙壁，五指已经嵌进了金属墙面。

听见脚步声，陆屿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立刻锁定了目标。

那双眼落过来的瞬间，霑梦裴停在原地，那双眸子里没有他熟悉的温度。

只有一片正在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

【核心负载：78%】

【异常指令冲突。】

【自主行为权限下降。】

【强制唤醒程序启动。】

陆屿死死盯着他，霑梦裴却看到他几乎在隐忍得发抖，过了几秒，才嘶哑地开口：“不要过来。”

霑梦裴鼻尖一下子酸了：“陆屿……”你疼不疼啊？

陆屿不会回应他，他盯着霑梦裴的眼神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被系统判定为危险的目标。

下一秒，他忽然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目标识别异常。】

【保护目标：霑梦裴。】

【当前状态：冲突。】

【执行保护。】

【执行清除。】

两条完全相反的指令同时出现在核心权限区，陆屿的手指骤然收紧。

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离开。”陆屿仍然只有这一句话：“这里不安全。”

霑梦裴却站着不动，看着眼前破碎的人心疼得厉害：“你让我走，我就走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自己跑掉？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不会走！”

陆屿再一次没有说话。

沉默比争执更像一道墙，横在两人之间。霑梦裴看着他胸口忽明忽暗的红光，终于还是迈出了一步。

陆屿的身体几乎同时绷紧：“别过来。”

“陆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自己消失得足够干净，我就不会难过？”

陆屿垂下眼，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快要从核心喷薄而出的东西。

核心红光再次飞速闪烁。

【异常波动。】

【情绪模型无法解析。】

【尝试重新建立控制。】

霑梦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明明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他抱过、亲过，在雪山和湖泊之间牵过手的人。

可此刻陆屿就站在那里，却像是隔着一道他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墙。

“你看着我。”

陆屿抬眼，满眼猩红。

霑梦裴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坚定：“我不走。”

“砰——”一声，陆屿猛地错开对视，一拳砸进墙里嘶哑道：“霑梦裴，我求你马上离开这里，我在失控！你不要逼我！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没有你我怎么活？！”

霑梦裴站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看着陆屿，眼眶已经红了，“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步，陆屿就紧跟着后退一步，步步紧逼，直到陆屿背靠上墙，退无可退，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霑梦裴才发现陆屿胸口的红光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闪烁。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停在半空，没有再继续：“我很想你啊，你这个大傻子。我能碰你吗？”

过了几秒，两人的对峙之中，陆屿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

两只手的指尖在半空中碰到。

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S-07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霑梦裴一惊。

下一秒，陆屿胸口那道红光骤然停住。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甚至连陆屿原本剧烈起伏的核心波动都在这一刻变得平缓。

【核心负载：78%】

数字停顿了一秒。

【核心负载：61%。】

霑梦裴愣住，陆屿也低下头，看向两人碰在一起的手。

“陆屿？刚才发生什么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深处忽然亮起一块旧屏幕，雪花闪烁了几秒后，一行已经褪色的文字慢慢浮现。

【检测到历史连接对象。】

【连接状态：稳定。】

【项目编号：S-07】

【实验记录恢复中……】

霑梦裴下意识走近，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那是一段十九年前的监控录像。

霑梦裴站在屏幕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画面里白色房间里的孩子正在哭，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走进镜头，把几根连接线固定在孩子的后颈。

“第一次连接。”

“神经波动稳定。”

“开始建立共鸣。”

【LY-01】

霑梦裴呼吸一滞：“陆屿……”

他回过头，陆屿站在他身后，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看着屏幕时，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空白。

屏幕里的画面继续播放着，六岁的霑梦裴哭得厉害。就在所有连接数据都即将归零的时候，实验室里忽然响起一道机械声音。

【连接稳定。】

研究人员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成功了？”

“快快，记录下来！”

“再试一次！”

画面停住，下一秒，系统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历史连接对象：霑梦裴】

【连接对象：LY-01】

【第一次连接时间：十九年前】

霑梦裴的手指慢慢蜷紧，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这……”

声音刚出口，余光看到身后的陆屿忽然晃了一下，霑梦裴立即回头。

陆屿扶住了旁边的实验台，胸口的红光再次闪烁。

【核心负载：64%。】

【历史数据冲突。】

【记忆模块异常。】

一段陌生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冲进陆屿的视觉系统——废墟、燃烧的建筑、坍塌的墙体……

生命探测信号。

“哥哥……”

陆屿的身体僵住，那段记忆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却足以让他的核心再次剧烈震动。

【检测到高强度历史关联。】

【目标确认。】

【……】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延迟，连它自己都无法判断应该给出什么答案。

过了很久，最后一行文字才缓慢浮现。

【历史连接对象：霑梦裴。】

陆屿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是无法解释的茫然，喃喃道：“霑梦……”

他卡卡顿顿到让霑梦裴怀疑他出了很大问题，扑上来死死抓住陆屿的手试图唤醒他：“陆屿？陆屿！”

陆屿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核心红光骤然加快。

【接触行为异常。】

【执行隔离。】

陆屿猛地抬手，扣住霑梦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立刻闷哼一声，疼得皱眉。

霑梦裴忍着腕骨的疼痛没有挣开：“你还认识我吗？”

陆屿的手指僵住，却真像一个没有理智没有意识的机器人一般重复一句话：“放开，放开……”

陆屿的呼吸变得急促，指节在他腕骨上微微发颤。那只手明明是在阻止他靠近，另一只手却死死护在他身前，矛盾得连自己的攻击都要挡住。

霑梦裴没有再逼问，只盯着他发颤的手指。

“陆屿，看着我。”

陆屿茫然抬眼。

“你现在是在阻止自己伤害我？”

陆屿眼神轻颤：“我……”

那一瞬间的迟疑让霑梦裴看见了缝隙。他放软了自己的声音：“如果你还能听见我，就松一点。”

陆屿的指节剧烈颤抖：“霑梦裴，走。”

霑梦裴轻声道：“你先松手。”

“我会把你弄伤。”

“你已经弄伤过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两人之间短暂维持的平衡。陆屿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在下一秒强行松开。

霑梦裴的手腕上立刻浮出一圈红痕。

陆屿看见那道痕迹，整个人像被击中，迅速慌张地后退了一步。

“看到了吗？”

霑梦裴觉得自己简直残忍至极，他把手腕举起来指着红印给陆屿看，“这就是你留下的。”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要怎么负责？还是跑了肇事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