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车车,混沌不清的脑海像多了一跟钢丝线,猛地插-入某个锁孔里。
一瞬间,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速度快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坐过山车。
舒宁。女孩的名字叫舒宁。英文名Shelly 。
居然和她的艺名一样,大概这就是缘分吧,舒玟苦涩地勾了勾嘴角。
舒家父母一个是跨国银行高管,一位是在企业做财务管理,由于担心香江局势,早在十二年前全家移民来英国。舒宁是兄弟姐们四个孩子里最聪明的那个,跳了两级,十六岁就进了UCL,读的是经济与统计——不是她想读的,是舒父选的,“你读好这个专业,以后可以帮到手,将来无论老公做哪行,你都搭得上嘴。”
不止舒宁,舒宁上面的哥哥姐姐也都是按照父母规划,读法律或医学走着标准精英路线。大哥Richard,牛津法学,在伦敦金融城做并购律师。大姐Angela,剑桥医学,嫁给了汇丰某位高层的儿子。二姐Grace,伦敦政经经济系,毕业就进入美资投行工作,也即将加入门当户对的人家。
显然,她就是下一个。
十八岁,大三。舒父居然开始安排相亲了。半年前家里饭局逐渐多起来,父母的好友们,尤其是家里有适龄男孩的,总是携家带口来舒家参与聚会。昨天又是一场无聊宴会,在哥哥的打趣眼神中,舒宁借口回学校写论文,带着一点行李就开车逃离了窒息的家。
除了家,去哪都行,她厌倦了提线木偶般的一切。
然而郊外的夜很深,她没有预料到会有一只动物从路边窜出来,猛打方向盘避让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一刹那车子冲出了主干道,撞上了路边的树。年轻女孩的生命永远停止在这一夜。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舒玟慢慢抬起头,车头歪在树旁,引擎盖微微翘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报废的车、深如水的夜,和她荒凉的心境如此匹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陌生的手,比她的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臂细弱得一掐就断,根本没有她常见练习留下的肌肉和磕碰瘀伤。
这是一双没有吃过苦的手。
她的心突然像被人揪了一下。
梦想才刚起航,一切就归零了吗!那我付出的血和泪算什么呢?赵海仁、金敏瑞、朴智允、李秀雅,她们四个发现她突然不在了,第二次的打歌舞台怎么办?爸爸妈妈又怎么能接受长大成人的孩子突然消失了呢?
酸楚涌上鼻尖,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握紧。
伦敦初秋的风很大,从四面八方钻进风衣,又湿又冷,像刀子一样扎在皮肤上。又让她清醒几分。
东方熹微泛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条路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2019,不知道未来究竟在哪。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是在首尔出道的Shelly,也不是橱窗里那个“跳了两级、读经济、会嫁得好”的舒宁。
抑或她两个都是,舒玟深吸一口气,拢紧衣服,坐回车里,一切等天亮救援再说。
手指残留的血迹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一九八-九年的伦敦。
她的眼睛乌黑,命运仿佛和她开了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