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壮汉正是黔驴帮的主管外堂堂主的老三,因主管外堂,平时都在凌霄城外逗留,不常在凌霄城内。明旷和此人只见过几面,谈不上交情。
自然也就谈不上得罪。
何况从他刚才的话里也能听出,不过是替帮里办事的。
“大哥说,要是直接阻止你,你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壮汉道,“那样我们就很难办了。”
“那倒是。”明旷道,“不过帮内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大哥随便找个人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容易吗?”
“那可不行。”庄主突然插话道,“那样就炼不成了。”
练不成?什么练不成?
明旷隐约觉得不好。
他看着庄主一挥手,霎时间屋内所有罐子的盖子都轻轻浮起,就像浮在凭空出现的一层无色无味无形的水面上。
而打开了盖子的罐子,终于也像黔驴帮一样,露出了邪恶的真容。
那些罐子每个里面都装有一只毒物。有的里面装的是大小长短各异的蛇:有青色的、有白底的、有黄底黑花的……明旷并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还有的里面装的是虫,这里面倒是有些明旷认得,比如蜈蚣、蝎子、蜘蛛……
明旷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隐约知道这人要干些什么了。
“现在知道怕了?”庄主道。
“怕什么?”明旷梗着脖子,将自己的声音维持在平常的音调,道,“怕了你就会放了我?”
“想什么呢。”庄主道。
“那你问我干嘛?”明旷道。
“你也就只能嘴硬到此时了,”庄主笑道,“我很好奇,一群毒物和你在一起……不,或许应该说,你们这群毒物在一起,究竟会炼出什么样的蛊来呢?”
“那你拭目以待吧。”明旷道。
他大睁着眼睛,看着庄主以和明豫相似的优雅轻松的仪态再一挥手,罐子里的毒蛇毒虫等悬浮在半空。
庄主又一挥手,那群毒物聚集在一处,在半空中互相啃噬撕咬——毫无反抗之力地、按照他人的意志互相啃噬撕咬。
它们是多么弱小啊,明旷想,就像他自己一样。
庄主的手又动了,明旷看着毒物们随着他手的动作,自上而下落入自己所在的罐中。
随后,不知哪里飞来的盖子隔绝了全部光亮。
全身多块骨头断裂的明旷被捆绑着身处黑暗之中,目不能视,身不能动。
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明旷感觉到有东西在不停啃咬着自己的身体,还有东西顺着自己的胸腔、脖子缠绕,越缠越紧……
明旷一刻不停地拼命挣扎,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有温热的气体自头顶灌入他的身体,给他一种他可以重新获得力量的错觉……但很快他便失望了,他感到自己越来越难以呼吸,越来越难以摆脱那种坠入黑暗的感觉。
我要死了吗?明旷想,我真的要去死后的世界了吗……
他不禁想起死去的父母,死去的少年,死去的少年的大哥……这些许久许久他不曾想过的人和事。
死是什么?
死是生的对立,还是生的延续?死是看不到听不见摸不着,还是脱离了肉.体的容器,升往更高的世界?
可是,我还不想死啊……明旷想。
黏腻的条状物带着嘶嘶声拂过他的眼皮,他不得不闭上眼。
……
再睁开眼时,明旷看到自己正身处凌霄城的上空。
他像个魂灵一样悬停在半空,俯视着城内。
明旷在凌霄城呆了十年,自认为对城内一切事物都熟悉到了恶心的程度。
但不知是不是视角的不同,这回的凌霄城感觉很不一样,不一样到让明旷开始头晕,不一样到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凌霄城。
悬空的明旷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不一样的感觉似乎是凌霄城比之前更清晰了。十几丈外的蚊虫和人的面庞简直像有人将影像拓在纸上,再拿到他眼前一样清晰。
这座城好像剥落了表象的外壳,将内里的骨架都展露在他面前。
此时,他不仅能看到雕梁画栋、堆金积玉和灯红酒绿,也能清楚地看到这座城的静寂无声的夜晚里的偷鸡摸狗、不见天日巷子里的饿殍尸骨,和那些时时刻刻的交换、屈辱和臣服。
忽然,一团白色的雾气遮蔽了明旷的视线。
明旷眨眼的瞬间,那团白雾向前飘去,又在前方一丈远处停了下来,似乎在等明旷跟上。
明旷这才想起低头查看,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透明无形的。
他来不及思考自己是否已经死了,顺遂着心的本能跟上白雾。
白雾引领他穿过凌霄城的时时刻刻的雕梁画栋、堆金积玉、灯红酒绿、偷鸡摸狗、巷内饿殍……来到一面镜子跟前。
明旷在镜前站定。
镜中的少年约有十五六岁,头发凌乱,身形挺拔,穿着破旧的褐色粗布麻衣,背着破旧的布包。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样貌,但明旷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这正是他来凌霄城时的装扮。只是那时他才五六岁而已。
十年过去了啊,明旷想,原来我还认为自己是那个样子。
紧接着,他又看到镜中少年的后方盘桓着各种毒蛇、毒虫。它们仿佛把他当成食物,对他垂涎欲滴虎视眈眈。
他看着镜中少年抬起头,眼中充满愤恨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