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高考。

明澜高中作为考点之一，校园里挂满了刺目的红色横幅。空气粘稠，混杂着樟树的香气和无声的紧张。

沈蘅走进考场，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她已经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此刻，心脏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三天的高考，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役。

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撕裂寂静，沈蘅放下笔，指尖冰凉。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不管结果如何，她尽力了。

走出考场，烈日当头，阳光白得晃眼。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声、哭泣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集体释放。

沈蘅站在人群边缘，像一个误入的闯入者。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她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夏天来了。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公布。

沈蘅的名字和那个惊人的分数一起，像一颗炸弹，在城市上空引爆。全省第一。

各大媒体的版面被“天才少女”“学霸女神”这样的字眼占据。

沈宏远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真切的笑容。他在全城最豪华的酒店举办了庆功宴，宴请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商界人物。

“沈总，你这女儿可真是争气啊！”

“何止是争气，简直是沈家未来的金字招牌。以后嫁入周家，那可是强强联合！”

“周家那小子眼光毒啊，早早就看上了。沈总的建材生意，以后怕是要做到海外去了。”

觥筹交错，酒气与香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沈蘅穿着一条纯白的连衣裙，安静地站在角落，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没有人注意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小蘅。”一个温和但带着不容置喙压力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沈蘅转身，是她的父亲沈宏远，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眉眼间有几分傲慢的英俊。

“周然哥。”沈蘅的微笑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声音清甜。

周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巡视，带着审视货品般的满意：“恭喜你，小蘅。我就说，你一定是最好的。”

他的语气亲昵，仿佛他们之间早已密不可分。

沈宏远满意地拍了拍周然的肩膀：“你们年轻人多聊聊。”他转向沈蘅，声音压低，带着警告，“别耍小孩子脾气，今天是什么场合，你清楚。”

沈蘅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知道的，爸爸。”

周然向她递过一杯香槟：“为你庆祝。”

沈蘅没有接，只是微笑着说：“我酒精过敏。”

周然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那我去给你拿果汁。”

他转身离开的瞬间，沈蘅藏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她清楚，这场庆功宴，庆祝的不是她的成绩，而是她这件“商品”的价值又上了一个台阶。

宴会终于结束。

回到那个大而无当的房间，沈蘅反锁了门。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床边，然后蹲下，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行李箱。

拉链划开，她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

最后，她从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她摩挲着封面，然后轻轻翻开。

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又一幅的画。

有她皱着眉解题的侧脸，有她趴在桌上午睡的背影，有她站在国旗下讲话时被风吹起的发丝。

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S。

那是她最珍贵的宝藏，比世上所有的荣誉、所有的赞美加起来，都更重要。

她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用柔软的衣物包裹起来。

收拾完毕，她没有关上箱子，只是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假象，像一片廉价的人造星空。

她想起宋砚画里的那片星空，想起废弃画室墙上那两颗依偎的星星，想起那个在寒风中颤抖着许下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