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时才转过身,看见秦临已经走到了宫门内。沈清的人用刀拦住去路,他便站在那里,隔着几名禁军望着她。
苏纾方才一直没有露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真的要被他们带走了。
她不清楚沈清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上了这辆马车以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秦临,我走了。”
秦临的脸色骤然一变,他曾经也听到过这句话。
他推开周围护着他的禁军,快步走下来。
苏纾喝道:“站住!你再往前,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沈清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只吩咐道:“上车。”
季长缨重新将刀抵住苏纾,押着她进了车厢。车门关上以前,她最后看见秦临向前追了两步,又被禁军和内侍拉住。
马车开始向外行驶,直到宫门彻底合拢。
先行的骑兵已经控制了东城门,步卒夹在队伍中间,后军沿街撤退,最后离城的士兵重新放下城门。禁军奉命没有追击,只守住沿途街口,盯着镇北军一队接一队退出京城。
苏纾所在的马车被护在中军,前后都是骑兵。车轮外一直有人马经过,甲片相撞,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她从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根本看不到队伍尽头。
沈清带走的不是几名亲信,而是一支仍旧听命于他的军队。这些人跟着他进宫逼迫皇帝,如今也准备跟着他离开。他们尚且可以告诉自己是在护送王爷回北境,可只要继续向前,所有人都会成为朝廷通缉的叛军。
沈清显然不准备给他们停下来思考的时间。
马车经过东门时,苏纾听见他在外面下令:“前军沿官道开路,后军收拢,不许有人擅自离队。赶在朝廷调兵之前离开京畿。”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整支队伍随即加快速度。
出了京畿,沿途州军未必敢直接阻拦镇北军;若能回到北境,沈清手中便仍有旧部、城池和军粮。即便不能夺回京城,他也能凭借北境与朝廷对峙。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逃命。他要保住兵马,保住镇北王府,还想把她一起带走。
连续赶路以后,战马必须更换。镇北军占下一处沿途驿站,前后道路很快被封住,马匹成批牵入后院,辎重仍在外面经过。
马车刚停,沈清便掀开车帘坐了进来。
他把一瓶伤药放到苏纾面前:“颈侧的伤处理一下。”
苏纾没有接,语气凉凉地说道:“王爷既然已经让我做了人质,现在又何必在意这一点皮外伤?”
沈清将药留在两人之间:“今日不这样做,我们谁也出不了宫。”
“你可以拿我换了退路,所以不必再把这件事说成迫不得已。”
马车外不断有人跑过,士兵正在催促更换马匹。
沈清没有多少时间,却仍旧坐着没动,他说道:“只要我们离开京畿,秦临便不可能继续追下去。京中刚刚经历兵变,朝堂、京营与各处城门都等着他处置。”
见苏纾没有要打理他的意思,沈清叹了口气,劝道:“苏纾,他是皇帝。”
苏纾明白他为什么专程来说这些话。
沈清不只想让她相信秦临不会来,更想让她接受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你随我到了北境,你仍然可以做王妃。你想继续为官,我也可以替你安排。京城容不下的事,北境未必容不下。”
苏纾听完才开口:“谢谢你的好意,秦临来不来是他的选择;我跟不跟你是我的选择。即便他留在京城,即便此后再也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和你完婚的。”
沈清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你真的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苏纾扭过头,不再理他。
外面有人催促启程,沈清站起身道:“你现在还在气头上,我不逼你回答。回到北境以后,我们还有时间。”
苏纾道:“我的回答已经说完了。”
沈清拿起那瓶伤药,重新放进她手边,“路上不安全,不要离开马车。”
他掀开车帘下去,重新上马。很快,车轮再次转动。
苏纾没有再碰那瓶药。沈清不肯接受她的拒绝,也不会主动放她离开。只要她仍在中军,秦临的追兵即使赶到,也不敢对这支队伍发动进攻。
她必须先离开沈清的控制。
队伍在驿站后院缓慢转向时,苏纾提出要去净房。看守不敢拒绝,派人将她送到后院,几名士兵守在院门和外墙下。
净房后面有一扇窄窗,木栓已经松动。
苏纾拔下发簪,一点点撬开窗栓。外面牵马换马的声音盖住了木头摩擦声。窗户打开后,她踩着墙边的木桶翻出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却不敢停下。
驿站后面是一片矮林。
她没有沿着镇北军前进的方向跑,而是绕向来路。秦临即使没有亲自追来,也必然会派人跟在后面。只要脱离镇北军的队伍,她便不再是沈清的护身符了。
林中的枝条不断刮过衣裳,苏纾跑得越来越快。她刚翻过一道土坡,前面忽然亮起火把。
几名镇北军哨骑守在林外。
苏纾立即转身,另一侧也传来了马蹄声。
镇北军行军时,外围一直有骑兵巡查。她逃出了驿站,却没有逃出整支军队的警戒范围。
没过多久,她便被押回沈清面前。
沈清正在驿站外查看行军图。见到苏纾衣裳沾满泥土,发髻也散了,他先将地图收起来,随后才转向负责看守的人。
“自己下去领军法。”
两名士兵当即应声而去。
苏纾道:“他们守在门外,没有擅离职守,我是撬窗跑的。”
沈清没有撤回命令,解释道:“让你离开了他们的视线,便是失职。”
他走到她面前,攥住她被树枝划伤的手腕。苏纾用力往回抽,他没有松开。
“你明知道自己跑不出军阵,还是要拿命去试?”
“就算跑不出去,也比坐在车里等着做你的保命符强。”
沈清盯着她腕上的伤,压了许久的怒意终于露了出来:“苏纾!我只是要带你回北境。”
“可我不愿意。”
“到了现在,已经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他松开苏纾,命人拿来绳索。
“把她送回马车,封住车窗。此后再让她逃出去一次,当值的人全部杖杀。”
苏纾终于动了怒:“沈清,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连累旁人。”
沈清点了点头:“就因为我知道。”
士兵不敢违命,将苏纾的双手绑住,重新押向马车。
苏纾不再与他争辩,转身上了马车。
车门刚刚锁好,一名哨骑便从来路疾驰而来。马还没有停稳,那人已经翻身落地。
“王爷,后方发现大队追兵,前锋距离此处已经不远。”
沈清立即追问:“是谁领兵?”
哨骑喘着气禀报:“是御前禁军,皇帝亲自出城,正在往这里追。”
沈清隔着车帘望向马车,转身下令:“停止换马,立即拔营。前军先行过河,后军设障阻拦追兵。”
整支镇北军再次动了起来。
车厢里,苏纾低头看了一眼绑住双手的绳结。
秦临已经追上来了,那么她不必再冒险穿过镇北军的外围了。
但是……
怎样让沈清的队伍慢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