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本事渐长,璀璨的天资终于显现在他寒气煞人的剑光里。再如何乱发脾气,也没人敢把他当做被溺爱的坏孩子了。
春恨少爷会杀妖,会救人。
是以,他的刻薄不是刻薄,是天之骄子理所当然的傲气。
谁还能就此责怪春恨少爷呢?
没有。
下人不敢,家主不忍。
家主已经渐渐恢复了对春恨少爷的无条件纵容。
而我——
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与春恨少爷打交道。我也确实很久没有再见到他。
就和其他的少爷小姐一样,长年累月地活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像井底之蛙眼巴巴地望向高高的院墙,直到被嫁出去的那一日。
整整四年。
我没有再单独见到他一面。
他从不出现在家宴,也从不与我们这些“贱种”一处嬉笑。他只有逢年过节的祭祀礼上才姗姗来迟、目中无人、众星捧月般地出现。
有别的少爷小姐受了姨娘的殷殷教导,特意前去讨好。
都无一例外碰了一鼻子灰。
春恨少爷全然不掩饰面上的嫌恶,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恶心的秽物。
“滚开。”
他不客气地、厌烦地驱逐道。
每每吓得一些年幼的孩子嚎哭,最后弄得场面一团混乱。
还是家主看不过去,无可奈何地吩咐,往后,其余人都候在外边。等春恨少爷仪式结束,剩下的人再过来。
春恨少爷却不领情,哂笑一声,说,改什么改,就这么得了。让你养的那些蠢货识相点,比立什么规矩都强。
说罢,场面一片死寂。
我都要以为家主会生气,可家主竟没有。
不仅没有,神情甚至称得上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双眼睛仍旧淡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道,既如此,便罢了。
就仿佛无事发生般,照常把祭礼继续了下去。
那次,我远远缀在人群最后。
等所有姬妾、少爷小姐们都散尽,我才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去。
刚走没几步。
忽然被生生拽下来几根头发。
疼得我向后仰着头,眼泪汪汪地望向那只恶劣的手,以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
“蠢东西。”
他冷冷地骂了一声,眼神懒怠得再落下,抬起下巴,就快步追上了人群。
然后把手里的什么东西硬是塞进了我们的一个弟弟口中。
那个被宠坏了的男孩子霎时胡乱挥舞着双臂,大吵大嚷,哭闹不休,还一直吓得卡着喉咙作呕吐状。
春恨少爷就高高在上、戏谑地望着他,大声嘲笑他是个废物、贱货。
直吵得一群人都围了上来,一个袅娜的倩影也扑了过去。
春恨少爷突然恶狠狠一脚,一下子踹倒两个人,把这对母子吓了个不轻,几乎魂飞魄散,是又惊又惧又怒。
最后啼哭不止,愣是哭来了管家。
管家呵呵笑着,仿佛瞧不见他们的哭,只教他们往后注意些,莫要再挡了春恨少爷的眼。
春恨少爷乜斜管家一眼,嗤笑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下巴高高、目不斜视地走了。
我一声不吭地从旁边经过时,偷偷瞄了一眼,却发现那小胖子正躲在他姨娘怀里怨毒地瞪我。
不禁一呆。
可人多眼杂,我不愿再生事端,便忍了忍,没敢去问个所以然。
结果回去后,阿芙悄悄告诉我,是我那好弟弟趁我没注意,跪在蒲团上叩拜行礼时,不怀好意地捉了只不小的虫子,放进我背后的长发里。
“春恨少爷一定是瞧见了,才故意拿那只虫子去堵七少爷的嘴。”
阿芙叹道。
叹完,又为我不平:“这些少爷小姐们实在是过分!三小姐分明从不与他们争抢什么,幼时更是半点没受府中的好处,这也要引得他们嫉恨。”
我摇摇头,道:“谁叫老爷这几年待我越发的好呢?”
“那也是应当的,”阿芙忍不住道,“老爷待三小姐好,是心有亏欠,才想着变着法子地弥补。”
说了一会儿,阿芙又道:“罢了,不提这起子闹心事。说些高兴点的吧。三小姐可曾想好,三日后去雁城要带些什么?”
“老爷说,只带些换洗的衣裳便是。总归也去不了几日。不过是顺路探访一故人。”
“故人?也是奇了。有哪位故人是要带三小姐一同去探访的呢?”阿芙沉思道,“莫非真如外头所传,老爷是对三小姐的亲事有了打算?”
我顿时捏紧手指,心中闷闷不乐。
“什么亲事?我还早呢。”
我怏怏不快地把被子拉到了头顶,将整个人都裹住。
“好好好,还早、还早。”
阿芙哄我:“是阿芙说错了话,三小姐莫气、莫气……生多了闷气,对身子不好。”
她拍了拍我的被子。
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阿芙便温柔地笑了:“好了,时辰也不早了。睡罢,三小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我也朝阿芙笑了一笑。
“三日后,我就能出去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府呢。”
阿芙柔柔地望着我:“是啊,三小姐就能出去玩了,多好。”
多好。
我充满期待地闭上了眼,在睡梦里都忍不住幻想高墙之外是何等模样……
可恨天不怜我。
第三日那天,春恨少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