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抽泣一声。
然后肩膀轻颤,形容狼狈地逃进了雨里。
……
院子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下人们如流水般在这曲折的长廊里穿行而过。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高声说话,一个个都低眉顺目,垂首侍立,悄无声息静候着内室里头的主子传唤。
道医须发皆白,却不敢倚老卖老,也坐个绣墩,全神贯注为殷春恨把脉。
事毕。
他斟酌着,对亲自候在一旁的家主回禀道:
“夜雨阴气重,春恨少爷又受妖鬼阴邪之气侵体,两相勾结,自然心火旺盛,神魂剧颤,痛如针扎。若要根治,还须解开心结。”
“否则,只以汤药压制,不过是权宜之计。”
家主闻言,久久不语。
那日殷春恨拼了命将妖鬼反杀后,被一众侍从抬回府中时,血流不止,面色惨白。吓得府里许多人惶惶不安,都以为春恨少爷要不行了。
可最后春恨少爷硬是被抢下了一条命。
救回来后,一手血污的道医来不及净手焚香,便对家主再三拜道:“春恨少爷此番,伤不在身,在心。”
此妖虽是妖,却极通人性之恶。
最擅长的,便是挖出人心藏得最深的恶欲,并以此为乐。
倘若一个人嫉恨他的兄长富贵,就放大他的嫉恨,怂恿他去害死他的兄长,再将其取而代之。从此,平庸的弟弟摇身一变,成了富贵的老爷……
此妖不喜吃人,就贪图富贵荣华、荒|淫享乐。
它利用此道将无数人攥在手中。
他们贪,它就贪他们所贪。
等到他们阴暗的欲望和金银财宝都被榨干殆尽,大妖就送他们去做饿鬼的盘中餐。
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
“春恨少爷如今便是受恶念所惑,郁结于心。”
那一日的道医与此刻苦口婆心劝诫的道医重合起来。
家主当时只说“先让人醒来,心结一事,稍后再议”,如今人醒了,皮肉伤也好了太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避了。
家主静默良久。
终于,他叹息一声,道:“如此,便如先生所言,一了百了。”
道医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深深下拜:“家主英明。”
随即便将此话一字未改,说与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听了,不知记起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底下众人不禁目光交接,纷纷猜测,府中恐怕是要变天了。
春恨少爷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府中连家主都让他一二。莫说是殷城,便是偌大一松阳境,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谓不万事亨通。
非要说有什么是他十多年来都愤愤难平的,也就只有府中姬妾,以及姬妾们的儿女。
……春恨少爷一定会趁机要挟家主,逼他散尽后院姬妾,及所有少爷小姐。
家主自己也并不言语,似乎在思索应对之法。
然而。
春恨少爷竟提都没提姬妾与妾生子之事。
他猛然抬起了头,说,他要莲生。
春恨少爷受阴邪之气所害,头痛欲裂,本就不好的脾气如今是越发恶劣。他听完道医的话,想也不想,死死咬定了就要莲生。
“让她滚过来!”春恨少爷咬牙切齿道。
众人惊讶不已,但想到三小姐和春恨少爷自幼同在一片屋檐之下的种种不快,又恍然大悟,不觉得奇怪了。
一时间反倒庆幸不已。毕竟,这么一来,倒霉的就只有三小姐一人了。
唯有家主眸光深深,神色不明。
但下人询问时,家主没有否决,他缓缓点了一下头,默许了。
“春恨十七了。”
他突然开口。
伺候在他身侧的管家不知所以然,一怔,才连声应道:“是。”
“莲生也十六了。”
管家似乎有点明白了:“不错,三小姐十六了。”他感慨似的道。
家主点了点头。
他又不说了。
-
春恨少爷被伺候换了药,就一个人也不许留了。
让都出去找三小姐。
便像被驱散的鸡鸭鹅似的,一个个叽里呱啦,在府中各个角落找寻三小姐。三小姐不在自己的院子,也不在春恨少爷的院子。
不知道去了哪儿。
众人焦急万分,寻找了多时。
最后还是三小姐的侍女阿芙在水亭中找到了人。
这黑漆漆的夜里,阴雨连绵。
三小姐身边竟一个伺候的也没有,只她一个人落寞地在水亭里。
水亭外。
白雨跳珠、露荷翻叶。
三小姐伏在潮冷的阑干上,连衣袖湿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