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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网 > 林照娘的宗室生活手札 > 第10章 福州来信

第10章 福州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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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娘子将温热的长寿面尽数吃完,洗过碗后,开始收拾堂屋的那几张桌案,想着下午要教导的文章。

她又将誊抄好的文章依次摆在每张桌案上。

堂屋里只有她,但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分化成了许多个她,一日日重复着枯燥的授业,却甘之如饴。

*

林照娘离开荀娘子家后,跟着林贞娘坐在马车里吃了碗冰凉凉的皂儿水。

皂儿水主要是吃皂儿,也就是皂荚树的种子,煮熟后放进糖水泡,再把皂儿加进冰凉清甜的井水里搅开。

水凉凉甜甜的,一勺可以舀起几个皂儿,皂儿泡过糖水,软糯又甜,口感既不像糯米皮粘牙,又很好嚼。

林照娘觉得它有点像古代版的红糖珍珠。

不消多时,一碗见底。

林照娘和林贞娘,还有一个林贞娘家的婢女都吃完了,婢女收齐三人的的碗勺拿出去还给摊主人。

至于驾车的马夫坐在摊子前早就吃好了。

待婢女上了马车,车夫扯动缰绳,车轮轱辘辘滚动起来。

车上的人早已习惯了马车淡淡的颠簸,开始讨论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隔壁街的李四脚店卖的冷淘好吃,照娘你可要来一碗?”林贞娘问。

林照娘想想摇了摇头,“我娘怕是做好了午食,若再吃碗冷淘,回去怕吃不下了。”

林贞娘本想作罢,又实在嘴馋,最后还是让车夫驶去李四脚店买了两碗冷淘并一份煎衬肝肠。

两碗冷淘分别是林贞娘和她婢女的,煎衬肝肠则可以三人一块吃。林贞娘特意夹了几筷子喂林照娘,给她尝尝味道。

待吃完了,林贞娘也没就此停下。

送林照娘回家的路上,马车走走停停,林贞娘吃了好些市井吃食。

快到林照娘家时,林贞娘没忍住打了个嗝,心虚地捂住嘴,看向左右。

林照娘压下弯起的嘴角,掀开帘子一角,佯作专注偷看街景,什么都不知道。

婢女更是直接半闭上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装作快睡着的样子。

林贞娘这才放下心。

林照娘却能理解林贞娘她吃这么撑的原因,不单是嘴馋,更是平日里出门难,想吃外头的东西只能叫婢女去买,拎回来早都坨了,而且在外偷吃的感觉另给吃食添了滋味。

好不容易出来,身边还没有长辈,自然要吃个尽兴。

很快,马车就到了林照娘家门口。

林贞娘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山林穷四合的香饼,有些晒得裂开,有些形状不那么好。

给荀娘子的品相最好,剩下有瑕疵的自然是她们自己分。

林照娘接过盒子,与林贞娘告辞。

她踏入门内,依稀能听见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照娘熟练地走到廊下,准备穿过垂花门,却瞧见外院的正堂的石板砖地上有散落的果壳。

她脚步顿了顿,只瞥了眼,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内院走,回到自己屋子放好装山林穷四合的盒子,转而去寻她娘。

林照娘没多徘徊,直接拐去了灶房,果然看见吴氏在洗茶盏。

“娘,家里来过客人了?”

“是啊,你怎的晓得?是你阿舅阿妗来了,我也正想等你回来同你说呢。”吴氏正好洗完茶盏,边拉开掉漆的橱柜抽屉,边分神看向林照娘说话。

吴氏把茶盏全放好后,在肥大的裤儿两边擦干净手,拉着林照娘到她屋里坐下。

她还特意把屋门给掩上,握着林照娘的手一块坐在榻上。

那架势,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果然,只听吴氏压低嗓音道:“你阿妗这回来,还是想牵线说亲。说的正是上回提的那位郎君,你也知晓,不日就要发解试了,你阿妗说他在州学很得先生看重,万一要是发解试中了,再过了省试,可了不得了,那时候咱们家怕就已经攀不上人家。”

吴氏这样安静气弱的人,说起这门亲事都不禁拉高语调,眼睛发亮,足见兴奋。

她是真觉得好亲事来了。

林照娘却知道她耳根子软,浑然被忽悠上头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半点分辨能力。

倘若真那么好,有望中进士,怎么会在科考前定亲?

连她兄长这样只是中上天资的人,都舍不得成亲,等着将来高中寻一门为官的岳家。

因此吴氏的话,林照娘是半点不信。

偏又不知怎么和正在兴头上的吴氏说。

吴氏还在那自言自语地劝,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眼底透出不正常的光亮,“若是能做官,照娘,你今生都不同了!你就是官娘子,成群的婢女伺候着,衣食不愁,就像你二堂伯母一样威风。”

吴氏握住林照娘的手腕,语气激动,因为兴奋胸腔上下起伏,“照娘,你就能一辈子泡在蜜罐里,享一辈子福!”

林照娘丝毫没有被吴氏的情绪感染。

她从小到大见多了吴氏被忽悠后的样子,只平静地看着她,“阿娘,事情定了吗?”

“还未呢。”吴氏道:“但你阿舅阿妗说完,你爹好一会儿没进去读书,想必也是觉得是门好亲事。你爹虽未开口定下,但他也说你如今岁数大了,不好再往后拖。”

“你啊,莫要多想,这已经是极好的亲事了。哪怕他考不中,他家有田有地,有伺候人的婢女小厮,我嫁到县里是有面子,可你若嫁到乡里的殷实人家,是有里子,再没什么比自己轻省要紧。”吴氏继续道。

眼看吴氏还要继续劝说,林照娘垂下眼皮,语气平静,“阿娘,容我想想吧。”

“可……”吴氏欲言又止。

“阿娘。”林照娘平视着她,重复了一声。

吴氏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而林照娘仍坐在床榻上,榻两边挂着素蓝色床帐,遮住了侧边窗户的光,她面前正对着的是展开的四扇围屏。

屏风边上摆着她的织布机。

梭子被放在边上。

再继续往外望,会望见她的书案。

而与阴沉沉的内室不同,一屏风之隔,她的书案上泼洒大片金灿灿的日光,照在先前李小娘子送予她的蜻蜓千千车上,仿若蒙上暖黄光晕。

安稳的梭子,亦或是千千车?

她知道阿舅阿妗今日来或许说得天花乱坠了些,但他们心不坏,不会明知是火坑还让她往里跳,那户人家的郎君兴许考不中进士,但家境定然富庶。

若是这门亲事成了,日子会很安稳。

但她大抵余生都留在屏清县,重复着如今的日子,一日日织布,出不得门,没有半点娱乐,枯燥过完一生。

若她不想,则该即刻去寻阿爹,否则他一旦认定,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素日虽不管事,但这样的大事确是一言九鼎,容不得辩驳。

林照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坚定。

她还是不想就此定下余生。

林照娘走到日光泼晒的书案前,握住了那蜻蜓千千车,仿佛这般便能为心里添一份安定。

她将千千车收入腰间挂着的荷包内,一步一步迈出了屋门。

吴氏站在廊下忧心地看着她,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外院的书房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扇。

“谁啊?”里头传来林永昌应付的问话,

他今日招待妻子的兄嫂已经耗费了不少时辰,此刻只想更聚精会神一些,把流逝的时辰补回来,若非大事,他今日夕食前不会踏出书房半步。

“阿爹,是我。”林照娘道。

林永昌坐在里头疑惑地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女儿等闲不会来找他。

过了几息,屋里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接着,屋门被倏然打开,林永昌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了?”他问。

林照娘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攥,鼓着胸腔一口气说出来,“爹,今日的婚事能否不应?我知晓自己如今年岁大了,但女儿仍觉得婚嫁不该草草了事。昔年,程颐侄女年二十有四,为母持丧尽哀,遂以毁死,程颐为其作墓志铭,言道:‘苟未遇贤者而以配世俗常人,是使之抱羞辱以没世。颐恨其死,不恨其未嫁也。’

“女儿虽不及程颐侄女贤才,但愿效仿,于女子而言择婿谨慎方为美德,若草草出嫁,婚嫁不幸,非但断送终生,累及爹娘亲人为之哀毁,实为大不孝。”

她一口气念了一大段,流利不已,想来是在心中复述过多遍。

反倒是林永昌听得有些发懵。

见状,林照娘立刻又道:“何况发解试将至,眼下家中最紧要的便是爹和兄长的发解试,如何能在此时妄谈亲事,扰了爹的清净?若有累及,女儿万死莫赎。”

提到发解试,林永昌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本就笃信先人圣贤所言,皆是至理,听到林照娘又是提程颐,又是说会影响发解试,什么也不想了,一锤定音道:“所言甚是,那户人家我看平平,待我高中,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着?拒了!”

林照娘大喜,没想到她爹应得这样干脆。

她还想说什么,还来不及开口,就见她爹动作迅速地把门用力阖上,隐约还有灰尘飘到她鼻子,使得她打了个喷嚏。

林永昌进书房后则迫不及待继续背书。

他今日定然要把这篇全背了!

*

与林照娘家的热闹相似,林家主宅那边,也因为一封从福州来的信,正闹得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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